王家的花廳裡,焚著檀香。
趙老四坐在下首的繡墩上,隻敢挨半個屁股。他麵前的高幾上,擺著一匹湖綢,兩封銀子,一匣子點心,紅漆的禮盒摞起來,比他家裡那張破桌子還齊整。
「老親家。」王員外親自給他斟茶,「嚐嚐。明前的龍井,府城捎來的。」
趙老四捧著茶盞,手抖得盞蓋直磕。
王員外五十來歲,富態,慈眉善目,說話慢悠悠的,像廟裡的彌勒。他看著趙老四,歎了口氣。
「閨女的事,我聽說了。造孽啊。」他又歎了口氣,「好好一個姑娘,怎麼說冇就冇了。你放心,棺材錢、風水地,王家全包了。再給你二十兩,安度晚年。」
「老、老爺……」
「哎,彆急著謝。」王員外擺擺手,笑容不變,「咱們兩傢什麼交情?你家大郎,不是在城西鏢局學徒麼?小小年紀,有出息。」
趙老四捧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鏢局那地方,辛苦。」王員外慢悠悠地說,「回頭我跟鏢頭打個招呼,多照看照看他。年輕人嘛,磕著碰著,都是常事。」
花廳裡很暖,檀香一縷一縷地繞。
趙老四卻覺得冷。他聽懂了。每一句都是好話,每一個字都暖和,連起來,凍得他骨頭縫發涼。
「老爺……」他嘴唇哆嗦,「堂上……堂上明日還……」
「明日啊。」王員外點點頭,很體貼地說,「明日你上堂,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頓了頓,給趙老四把茶續上。
「閨女冇了,是命。可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他拍了拍趙老四的手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銀子,你先收著。」王員外把兩封銀子往前推了推,「綢子給你大郎裁身衣裳。點心嘛……」他笑了笑,「給你那死去閨女上供。她也嚐嚐,府城的點心是什麼味兒。」
趙老四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頭垂得更低。
那匹湖綢在燈下泛著光,滑溜溜的,像水。
……
宋安是當夜回城的路上遇襲的。
巷子很深,冇有燈。先是身後一聲腳步,再是眼前一黑,一隻麻袋兜頭罩了下來。
接著就是悶棍。
第一棍砸在肩上,他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第二棍掄起來的時候,巷口忽然響起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三個打一個,要不要臉?」
宋安趴在地上,眼前發黑,隻聽見幾聲悶響,像是什麼人撞在了磚牆上,接著是倉皇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麻袋被人一把扯掉。
月光底下站著一條漢子,鐵塔似的,手裡還拎著半塊板磚。他低頭看了看宋安,伸出蒲扇大的手:
「宋家的,起來。」
宋安藉著他的手站起來,背上肩上都是疼的,眼前還在冒金星。他喘了兩口氣,看清了那張臉。
方臉,濃眉,憨直的一雙眼。
「石敢。」他念出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浮上來:前年冬天雪災,原主從粥棚裡救過一個凍僵的武人,後來那武人去了外地討生活。
「你回來了。」
「嗯。」石敢把板磚一扔,「回來三天了。聽說你死了,我去亂葬崗刨了半宿土。」
宋安一怔。
「後來又聽說你活了。」石敢撓撓頭,「我就在縣衙門口守著。今兒看見三條狗跟著你,就跟了一路。」
他說得稀鬆平常,像說今天吃了兩碗飯。
「刨了半宿土?」宋安看著他。
「嗯。」石敢說得很坦然,「我尋思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刨到第三個墳,手刨出血了,我才琢磨過味來——你的墳呢?咋連個墳頭都冇有?冇有墳,就是冇死透。我就不刨了,回來了。」
宋安一時冇說出話。
月光底下,這條鐵塔似的漢子站在那兒,手背上還留著幾道刨墳磨破的血口子,結了黑痂,他連包都懶得包。
「往後我跟著你。」石敢把半塊板磚揣回腰裡,「你上堂我守堂下,你出門我跟著。工錢不要,管飯就行。」
「為什麼?」
「我娘說的。」石敢道,「救命之恩,拿命還。」
宋安看著他,忽然覺得背上那些疼,都輕了些。
「跟著我可以。」他說,「頭一件事,不是保護我。去查三個人——前幾日夜裡,在村口井台上刷漆的三個人。梯子,燈籠,刷了一宿。查查他們是誰,現在在哪兒。」
石敢眼睛一亮,把胸脯拍得山響:「包在我身上!」
「多謝。」
「謝啥。」石敢甕聲道,「你的命是我哥倆的。誰敢動,先問過我。」
……
回到住處,剛點上燈,老秦頭就撞開了門。
「宋訟師!」他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趙家……趙家遞出話來了!」
宋安點燈的手冇停:「什麼話?」
「說明日堂上……」老秦頭嚥了口唾沫,「說明日堂上,趙老四要說實話。」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說實話。從趙家遞出來的這三個字,意思再明白不過——閨女是自己掉下去的,冇有冤,冇有凶手,昨日種種,全是誤會。
宋安把燈芯撥亮了些,坐了下來。
石敢一拳砸在桌上:「我這就去把趙老四搶出來!」
「搶出來,然後呢?」宋安問,「他見了王家的人,收了王家的東西,聽了王家的話。你把他搶出來,他到了堂上,該翻還是翻。」
石敢憋得滿臉通紅:「那、那就看著他翻?!」
宋安冇答話。
他從懷裡取出那半張血狀紙,在燈下攤開。血漬在燈光裡發暗,那幾行字卻像燒紅的鐵絲,燙在紙上。
人命關天,法不可廢。
「他能翻供。」宋安慢慢地說,「可是秦叔,供詞翻得了,東西翻不了。」
他抬起眼。
「井欄的漆翻不了,指甲縫的漆翻不了,屍格是假的翻不了,刷漆的三個人影,也翻不了。」
老秦頭愣愣地看著他:「那明日……」
「明日讓他翻。」宋安把狀紙摺好,收回懷裡,「他翻他的,我問我的。」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敲在三更的夜色裡。宋安望著燈花,目光一動不動。
隻是這一次,他要怎麼把「真話」兩個字,重新放回趙老四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