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笑聲還在堂上打著旋兒,宋安跪在那兒,等它笑,笑到最高處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破了滿堂的喧鬨:
「草民冇說過,傷在王公子手上。」
笑聲戛然而止,王崇舉著自己那條乾乾淨淨的手臂,僵在堂中:「你、你說什麼?」
「草民請驗王公子的傷,是想驗一件事。」宋安緩緩道,「如今驗出來了——王公子身上無傷。這說明什麼?」
「說明本公子清白!」
「說明動手的人,不是王公子。」
宋安一字一字地說:「逼死趙氏那一夜,王公子根本不必親自動手。他隻需要站在旁邊,說一句話,自然有人替他按、替他推、替他丟進井裡。」
滿堂死寂。
「所以王公子的袖子撩得越高,越乾淨——越乾淨,越說明當夜在場的人裡,有彆人。」
他轉向錢縣令,拱手:
「草民請大人,傳王崇當夜隨行四名家丁,當堂驗傷。」
嚴知節的臉色變了,他終於咂摸出味兒來了,方纔那場鬨堂大笑,笑得有多響亮,此刻就有多難看,宋安先請驗王崇,這一驗要的是什麼?要王崇自己當眾證明——他冇動手。
冇動手的人,是誰動的手?
「大人!」嚴知節急道,「家丁乃下賤之人,所言所驗,焉能為憑?這於製不合——」
「嚴先生。」宋安打斷他,「前日大人已準驗傷。既然驗得王公子,自然驗得家丁。於製不合的,是驗了一半不讓驗了。」
錢縣令張了張嘴,他想說退堂,可堂外幾百雙眼睛還盯著;他想說改日,可方纔鬨笑的聲音還掛在房梁上,滿城百姓都看見了王崇撩袖子,這時候不讓驗家丁,傻子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傳。」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家丁還冇傳到,堂上堂下先熬了一鍋粥。
「真有傷嗎?」「誰知道呢……」「方纔笑得最響的那個,臉都白了。」
堂外的議論壓得很低,卻像無數根細針,一根一根往廊下紮,王崇坐回賜座上,摺扇也不搖了,他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看看宋安,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東西。
他到這會兒纔想明白,自己方纔撩袖子,撩得有多蠢,人家要驗的根本不是他。
他越想越好笑,撩起袖子,把兩條手臂晾給全城人看——晾給全城人看:他冇動手,他冇動手,那動手的是誰?這話不用宋安說,明日就會自己長腿,跑遍清河縣的大街小巷。
宋安跪在堂中,閉著眼,像睡著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那四隻手。
井欄的漆不會說謊,指甲縫的漆也不會說謊,可死物隻會說「有」,不會說「誰」,他需要的,是一隻活生生的、會抖的手。
……
四名家丁被押上堂來的時候,堂外安靜得能聽見風過屋脊,四個精壯漢子,平日都在王崇身邊跑前跑後,此刻跪成一排,頭都不敢抬。
「伸出手來。」宋安說,「都伸出來,掌心向上,攤平。」
四隻手伸了出來,前三隻,攤得又快又開,掌心向上,手指繃直,像操練過一樣,第四隻手,慢了半拍。
那隻手伸到一半,蜷了一下,又慢慢展開,展得很勉強,五根手指始終冇有完全攤開,像攥著什麼東西捨不得放,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隻手上。
「你叫什麼名字?」宋安問。
「張、張三。」那名家丁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手怎麼了?」
「冇、冇怎麼。前日劈柴,傷、傷了……」
「劈柴。」宋安點點頭,「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張三不敢抬,宋安也不催,繞過他,慢慢踱到他側後方,目光落在他那條始終冇有完全伸直的小臂上。
「袖子,撩起來。」
張三的手抖了。
「撩起來。」錢縣令在上頭髮了話。
張三咬著牙,一寸一寸,把右手的袖子往上卷,捲到小臂的時候,堂上響起一片抽氣聲。
小臂內側,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已經結了痂,邊緣發紫,是牙印,很深,咬的人一定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虎口上,三道抓痕,也是新痂,從虎口一直拖進袖口裡。
「劈柴能劈出牙印來?」宋安問。
張三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趙氏女,十六歲,做活的手。」宋安的聲音不高,「她的右手無名指,缺了小半片指甲,斷口很新。她被人按在井欄上的時候,抓過井欄——井欄內沿有四道抓痕,她的指甲縫裡有井欄的漆。」
「她還咬過人。」
「咬得很深。」
堂外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趙老四跪在苦主席上,從聽見「牙印」兩個字起,整個人就僵住了,他慢慢抬起頭,死死盯著張三小臂上那排月牙形的印子,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動靜。
他的閨女,到最後都冇有鬆口,她抓過,咬過,掙過,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趙老四。」宋安忽然叫他,「你看清楚。這,就是你閨女留給堂上的話。」
趙老四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宋安停在張三麵前。
「一個被逼到井邊的姑娘,到最後,能用的武器隻剩一口牙。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裡冇有報仇兩個字——她隻想活下來。」
堂上靜得可怕,堂外幾百號人,冇有一個人出聲,風從廊下過,吹得燈籠紙糊的罩子沙沙響。
老黃縮在仵作席上,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檢驗箱裡,他驗了三十年屍,頭一回看見死人開口說話,說的全是活人賴不掉的話,書吏的筆不停,墨都顧不上蘸,一筆一筆,把眼前這些都釘進紙裡。
「張三。」宋安看著他,「她咬你的時候,你喊出來了嗎?」
張三猛地一哆嗦,像是那一口隔了三天,又咬進了肉裡。
「冇、冇……」他脫口而出的瞬間才發覺失言,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軟下去,冇,一個字,全堂都聽見了。
廊下「哐當」一聲,王崇碰翻了身邊的茶盞,茶水潑了一身他都冇察覺,他的臉,第一次冇有了血色。
「將張三收押!」錢縣令終於反應過來,驚堂木拍得山響,「明日再審!退堂!退堂——」
差役架起癱軟的張三往下拖,王崇坐在那兒,目光死死追著張三的背影,張了張嘴,像要喊什麼,張三也回過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又像被燙著一樣,同時彈開,誰都冇敢多看誰一眼。
宋安跪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緩緩垂下眼。
這一夜,王家的燈,會亮到幾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