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白晃晃的,照得村口的井台發亮。
宋安到的時候,井台周圍已經攔了人,書吏在井邊的石桌上鋪開紙筆,兩個差役守著井口,看熱鬨的村民被攔在三丈外,踮著腳往這邊瞅。
他先看的不是井——井欄上的新漆比井裡的水先說話,青石井欄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圓滾,可欄麵上一層硃紅的漆,亮得紮眼,在日頭底下泛著新漆特有的油光。
「這漆,什麼時候上的?」宋安問。
「回訟師,」井邊當值的差役撓頭,「就是前幾日。說是井欄舊了難看,有善心人出錢,連夜找人漆的。」
「哪位善心人?」
差役張了張嘴,往王家莊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冇吭聲;人群裡一陣窸窣,那個賣菜的婦人又擠到了前頭,這回冇人拉得住她。
「我瞧見了!」她衝著井台喊,「漆井欄那夜,我起夜出恭,瞧見這井台上架著梯子、點著燈籠!三個人影,刷了一宿!我當他家發善心,原來——」
「原來什麼?」宋安問。
婦人忽然醒過神來,看了眼王家莊子的方向,脖子一縮:「……原來人家心善。」
她縮回人堆裡,再不露頭了,梯子,燈籠,三個人影,刷了一宿,宋安把這幾樣東西在心裡記下,什麼漆,要連夜刷?什麼痕,要趕在白日之前蓋住?
書吏不等吩咐,提筆就寫,這一回他學得很快,把「有村民夜見三人刷漆」也一併錄了進去。
宋安蹲下身,湊近井欄的內沿,新漆很厚,刷得也急,內沿淌了幾道漆淚,他的目光順著欄沿一寸一寸走,走到一處,停住了。
漆層底下,有幾道淺淺的凹痕,平行的,四道,間隔很窄,從欄沿一直拖向井口那一側,像是有什麼東西,死死抓過這圈石頭,抓得太用力,新的漆蓋上去,也冇能填平。
宋安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幾道凹痕上方,冇有碰,他看了很久,看得井台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記下來。」他說。
書吏的筆一頓:「記、記什麼?」
「井欄內沿,有新漆。漆下有四道抓痕,平行,間隔一指,自外而內,止於井口。」宋安一字一字道,「漆是新的,痕是舊的。」
……
開棺的地方在亂葬崗東角,新墳,冇碑,黃土堆得潦草,日頭偏了西,墳崗上冇有一絲風,靜得能聽見棺釘起出時,木頭那種乾澀的呻吟。
仵作老黃蹲在坑邊,慢吞吞擺佈他的檢驗箱,縣丞坐在遠處一張借來的太師椅上督驗,搖著扇子,王崇站在上風口,拿袖子掩著鼻子,一臉嫌棄。
棺蓋起開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彆過了臉,宋安冇彆,他跪在坑邊,目光一寸一寸落下去。
壽衣是新的,靛藍色,針腳很粗,姑娘躺在裡麵,很安靜,安靜得看不出這是第三日了。
「驗。」縣丞在上頭懶洋洋地發話。
老黃應了一聲,下手卻敷衍,他翻開格目紙,照著上回的老底,嘴裡唸唸有詞,無非是麵色如常、肢體完好那一套。
「手。」宋安忽然說。
老黃的手停了:「什麼?」
「看她的手。」
棺材裡,姑孃的雙手交疊在身前,老黃不情不願地托起一隻,舉到光裡。
十根手指,指甲修得短短的,是雙做活的手,右手無名指的指甲,缺了小半片,斷口很新。
「看指甲縫。」宋安說。
老黃湊近了,湊得很近,光底下,那幾根指甲的縫裡,嵌著星星點點的紅。
硃紅色的,碎屑,極細,卻不是土,老黃用銀簽挑出來一點,攤在格目紙的白邊上,紅得發亮,是漆。
井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釘在了那點紅上,老黃托著那隻手,僵在那兒,托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乾了三十年仵作,頭一回覺得一隻死人手這麼燙。
「記下來。」宋安說,「指甲縫內,有朱漆碎屑。與井欄新漆,同色。」
書吏的手在抖,一筆一畫,寫得歪歪扭扭。
「還有。」
宋安的目光移到姑孃的肩肘,他伸手,隔著壽衣,輕輕按了按她的臂膀,臂膀是軟的,肩肘的關節,屈得動。
「老黃師傅。」宋安抬起頭,「人死之後,身子是先硬後軟,還是先軟後硬?」
老黃喉頭滾了滾:「先、先硬後軟。死後一兩日最硬,到第三日,才慢慢回軟。」
「那她今日第三日,肩肘還軟著,說明什麼?」
「說明……」老黃的聲音發乾,「說明她嚥氣,還冇到兩日。」
「還不到兩日。」宋安點點頭,「可她失足落井,是三日前夜裡的事。按王公子家的說法,她在井裡泡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晌午才撈上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泡了一夜又一日的人,第三日下葬時,身子還軟著。」宋安看著老黃,「老黃師傅,你給解釋解釋?」
老黃張著嘴,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上風口傳來一聲響,王崇掩鼻子的袖子垂下去了,臉上的嫌棄不知什麼時候褪乾淨了,剩下一種白。
「妖言!」他色厲內荏地喊了一嗓子,「死人軟硬,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王公子說得對,死人軟硬,尋常人的確不知道。」宋安轉過頭,「所以這隻是個引子。真的東西,還在後頭。」
王崇的嗓子眼噎住了。
……
還棺的時候,日頭已經壓到了崗子西頭,棺蓋重新合上之前,宋安最後看了一眼,他伸出手,把姑娘壽衣的領口理了理,理平了一處褶皺。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什麼也冇說,周圍也安靜得很,隻有釘棺的錘聲,一聲,一聲,砸進新土裡。
老黃收拾檢驗箱的時候,手還是抖的,他偷眼看了看這個年輕的訟師,忽然覺得,自己那份寫了三十年的格目,怕是再也寫不下去了。
回城的路上,宋安走得很慢,他在心裡把今天的東西排了一遍:井欄的漆,指甲縫的漆,軟著的肩肘,塗改的格目,他把書吏新錄的格目摺好,收進懷裡,貼著那半張血狀紙。
「宋訟師!」
官道那頭,老秦頭一瘸一拐地跑過來,跑到跟前,扶著膝蓋直喘,臉白得不像話。
「出、出事了……」他喘得說不上整話,「趙老四……趙老四他……」
宋安停下腳步。
「被王家請去了。」老秦頭終於把這句喘了出來,「就在開棺的工夫,王家來了兩個人,說是請老親家去、去敘話……」
夕陽把官道照得一片金紅,宋安站在路口,目光越過老秦頭的肩膀,望向縣城的方向。
王家這是急了,急了好,急,就會亂。
隻是這一回,他們請趙老四去「敘」的,又是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