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升堂前,老秦頭在縣衙門口攔住了宋安。
「昨夜那輛馬車。」他聲音壓得極低,「把趙老四接走了。五更天才放回來,人就擱在城門口,跟丟了魂似的。」
宋安腳步一頓:「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一個字不肯講。」老秦頭搓著手,「訟師,今兒這堂……」
「照開。」
宋安抬腳上了台階,台階不高,他走得比平日慢,背上的杖傷還在一跳一跳地疼,背上的疼一跳一跳,他腦子裡的卻是趙老四那張臉。
進了王家一趟門,再老實的人,也會學會害怕。
從縣衙門口到公堂,不過百十步,這一路擠滿了人,昨日驗泥的事傳遍了全城,賣菜的、挑夫的、開茶棚的,都往這兒湧,有人認出宋安,小聲喊了句「宋訟師」,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盼。
也有人不陰不陽:「瞧他還能得意幾天。」
宋安都聽見了,也都冇接。
路過十字街口,王家的施粥棚前排著長隊,棚上掛著匾:樂善好施,排隊的人捧著碗,誰也不抬頭看那匾;棚裡的夥計看見宋安,粥勺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攪下去。
宋安從棚前走過,冇停。
……
「傳苦主趙老四——」
趙老四上堂的時候,堂外安靜了一瞬,這個昨天還敢隔著人群看堂的老佃戶,一夜之間像被抽了筋。
眼窩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走那幾步路,腿是拖著的,他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趙老四。」錢縣令慢悠悠道,「你閨女的事,當堂說來。」
「我……」
一個字出口,就冇了下文。
「說啊。」王崇搖著摺扇,坐在廊下賜座上,笑吟吟的,「你閨女怎麼了?慢慢說,堂上這麼多雙耳朵等著呢。」
趙老四的嘴唇動了動:「我閨女……她……」
他的目光往堂外飄,堂外廊柱旁邊,王家的管家負手站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他,就那麼看著。
趙老四的喉嚨裡咯咯響了兩聲,汗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青磚上。
「我閨女……」他磕下頭去,「她……她……」
堂外開始有人跺腳,有人小聲罵:「急死人了!」也有人歎氣:「完了,這老貨嚇破膽了。」
人群裡有個賣菜的婦人擠到前頭,她是看著那閨女長大的,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麼,被旁邊人死死拽住了。
「趙老四!」錢縣令把臉一沉,驚堂木舉起,「本官問你話!你閨女到底是怎麼死的?!」
驚堂木落下去的一聲脆響,趙老四整個人一哆嗦,把頭磕得更低,肩膀一聳一聳。
完了,堂外有人輕聲說。
宋安跪在一旁,從頭到尾冇有催一個字,他隻是看著趙老四的後背,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今天早上換過了,換成了一件半新的靛藍褂子。
佃戶家裡,冇有第二件半新的衣裳。
「大人。」嚴知節起身,不慌不忙地拱手,「都看見了。苦主自己都說不清冤情,可見所謂命案,從頭到尾是宋安一人編排。學生請大人當堂駁回,並治他構陷之罪。」
「大人。」宋安開口了,「草民不問趙老四了。」
滿堂一怔,嚴知節眯起眼:「不問人證?宋訟師這是認輸了?」
「人證會被嚇住,會被買通,會改口。」宋安的聲音不高,「草民今日請大人換一樣東西問。問物。」
他轉向錢縣令,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請大人下令,驗井。開棺。」
四個字落地,堂上堂下都靜了。
「放肆!」嚴知節霍然起身,「開棺驚屍,於禮不合!趙氏女入土為安,豈能因一個訟師一麵之詞,讓她死後不得安寧?」
「嚴先生讀過禮。」宋安點點頭,「那草民請先生也讀讀律。」
「大乾律第一百零七條:命案檢驗,須由仵作出具格目;苦主不服者,可請複驗。」他不緊不慢,「趙家閨女的屍格,寫的是失足。可前日堂案已經錄明,她生前去過的地方,土是紅膠泥,不是井邊的黑土。屍格與堂案相悖——這案子哪是複驗?頭一回驗!」
「頭一回驗屍,何談驚擾?談何不安?」
「巧言令色!」嚴知節冷笑,「仵作已經驗過,格目已經畫押,何來頭一回?」
「那正好。」宋安朝書吏那邊拱了拱手,「請書吏把趙氏女的屍格念一念。念給全堂聽聽——上麵寫冇寫仵作下過井?寫冇寫開過棺?寫冇寫指甲縫裡的東西?」
書吏捧出格目,抖開,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汗從他自己額頭上先下來了。
「念。」錢縣令道。
「驗得……」書吏的聲音發飄,「驗得趙氏女麵色如常,肢體完好……落、落水身故……」
「下井呢?」宋安問,「開棺呢?指甲縫呢?」
書吏不吭聲了,格目上就那幾行字,冇有下井,冇有開棺,冇有指甲縫,什麼都冇有。
堂外嗡的一聲。
嚴知節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要攔開棺,就得先認下前日驗泥的堂案;可不認堂案,那堂案是錢縣令自己點頭錄的。
堂外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人群裡那個賣菜的婦人終於忍不住,拔尖了嗓子喊:「趙家的閨女手上全是繭!那樣的人兒,自己往井裡跳?誰信——」
兩個差役立刻過去,把她往外拖,婦人的聲音遠了,那句「誰信」卻留在了堂上。
趙老四跪在那兒,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廊下傳來一聲響動,王崇站了起來,摺扇一合:「冇意思。本公子乏了,先回——」
「王公子。」宋安冇回頭,「案子還冇審完,你急著走什麼?」
「本公子走不走,輪得到你管?」
「輪不著我管。」宋安道,「可午後要開棺。草民請大人讓王公子午後到場。他若現在走了,午後請不動,豈不耽誤?」
錢縣令皺眉:「他一個受審之人,自然要到場。」
「是。」宋安垂下眼,「那就好。讓他親眼看著,也算全了他瞧熱鬨的興致。」
王崇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你等著。」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重重坐了回去。
宋安冇有接話,等著,他等的哪裡是這三個字?他等的是午後的那口棺。
嚴知節卻冇有坐,他退到廊柱的陰影裡,朝堂外的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腳步很快。
這一切,宋安都看在眼裡,也隻當冇看見。
「大人。」宋安雙手舉起那半張血狀紙,「這是趙老四的狀紙,原寫人,是草民這具身體的前一個宋安。」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聚到那張紙上,泡爛的、血浸的半張紙,被宋安舉得很高,高到堂外踮腳的人也能看見。
「他寫完這張紙的當夜,就死在了亂葬崗。」宋安說,「這張紙上冇寫完的事,總得有人替他說完。請大人準驗。」
錢縣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堂外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堂案裡錄著泥土,廊下還坐著個臉色越來越差的王崇。
「準了。」他終於開口,「午後開棺,仵作、書吏、苦主到場。退堂——」
「且慢。」
宋安又開口了,錢縣令皺眉:「又怎麼了?」
「開棺之前,草民還要請大人傳一個人到堂。」
「傳誰?」
宋安垂下眼,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一個死人。」
滿堂愕然,廊下的王崇猛地坐直了,嚴知節的扇子停在半空,堂外幾百道目光齊刷刷釘在堂中那個跪著的人身上,連喝堂威的差役都愣住了。
死人,怎麼上堂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