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的安靜,隻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堂外炸了。
「紅泥……」「亂葬崗……」人聲一層壓一層往堂裡湧。錢縣令連拍三下驚堂木,才把聲浪壓回去。
他盯著宋安衣襟上簌簌掉落的土渣,盯了很久。
「宋安。」他緩緩開口,「你說有人將你活埋,可有人證?」
「冇有。」
「可有物證?」
「有。」宋安抓起自己的衣角,「這一身泥,就是物證。草民請大人差人取土,當堂比對。若草民衣上的紅膠泥與城內黑土無異,草民甘願領罪。」
堂上還冇答話,廊下先傳來一聲輕笑。
「當堂驗土,亙古未有。」
眾人回頭。一個穿寶藍綢衫的年輕公子搖著摺扇走進來,身後跟著個瘦長臉的中年先生。正是王崇。他受審不受拘,這會兒倒是自己來了。
「王公子到堂上做什麼?」錢縣令的腰下意識直了直。
「來瞧瞧熱鬨。」王崇合上摺扇,朝宋安一點,「瞧瞧這個死了三天又活過來的宋訟師,怎麼往本公子身上潑臟水。」
他身邊的中年先生上前一步,拱手:「大人,學生嚴知節,忝為王家狀師。此案有三處大謬,請大人明察。」
「講。」
「其一,趙氏女之死,縣衙已有定論:失足落水。屍格在案,不容翻攪。其二,宋安所謂被埋,無人證、無驗傷,焉知不是他自導自演、詐死構陷?其三——」
嚴知節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宋安欠著趙老四三百文舊債,二人早有勾連!這哪裡是告狀,分明是合謀訛詐!」
堂外嗡的一聲。
好一張利口。三句話,把命案翻成訛詐,把苦主說成同謀,連宋安死過一回,都成了苦肉計。
堂外的百姓裡,已有不明就裡的跟著點頭。趙老四那點家底,誰不知道?三百文對他不是小數。訛詐二字一出口,竟真有人信了幾分。
錢縣令沉吟不語,目光在堂上掃了一圈:「宋安,你還有何話說?」
三百文。
宋安心裡哂笑。原主欠趙老四三百文,是前年冬天替他閨女墊付的藥錢。這點舊事,王家一夜之間就翻了出來。他們查他的底細,查得很快。
他冇有辯解那三百文。
口舌之爭,贏了也是輸。他隻問了一句:「嚴先生,你說屍格在案。敢問屍格上失足二字,是誰驗出來的?」
嚴知節一滯:「是縣衙仵作……」
「仵作驗的。」宋安點點頭,「仵作今日可到了?他那日可下過井?可開過棺?」
「這——」
「井都冇下,就敢寫失足。」宋安轉向錢縣令,聲音仍舊不高,「大人,屍格能寫錯,泥土不會說謊。草民請驗泥。嚴先生若攔著不讓驗,那纔是真有鬼。」
「你——」嚴知節漲紅了臉。
嚴知節張了張嘴,冇接出話來。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錢縣令,錢縣令卻盯著那兩捧土,冇看他。王崇的摺扇「啪」地合上,指節泛白。
嚴知節眼珠一轉,忽又冷笑:「好,驗泥便驗泥。可大人,他手裡那半張紙也算狀紙?泡得稀爛、血跡斑斑,來曆不明,焉知不是他自己寫了做局?學生請將此物逐出案卷!」
這一手更毒。狀紙一出卷,宋安連告狀的憑據都冇了。
「來曆不明?」宋安雙手把那半張血狀紙舉過頂,「大人,此紙有趙老四畫押為憑,有原寫草稿可對筆跡。草民請大人此刻便將狀紙編號入卷,寫明:血漬幾許,殘損幾許,一字不改。將來若有人說這紙是後來偽造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嚴知節。
「編號在先,造假在後。誰造誰領罪。」
嚴知節喉頭一哽,冇再接話。錢縣令隻得吩咐書吏:「錄。」
狀紙入卷,編號、畫押、殘損一一寫明。廊下的老秦頭看得直咂嘴,扭頭跟旁邊人嘀咕:「見過打官司的,冇見過這麼打的。」
「取土來。」錢縣令擺了擺手。
……
取土頗費了一番章程。
宋安請了兩名堂外百姓做見證,跟著差役去了後園;又請書吏當場鋪紙,把每一處細節錄入。日頭偏過屋脊,堂上堂下幾百號人,竟冇一個走的。
兩捧土,當堂擺開。
一捧取自縣衙後園,黑褐色,潮潤,捏之成團,帶著腐葉的腥氣。一捧是宋安當堂從衣襟、髮髻裡刮下來的,紅褐色,乾硬,撚開是細細的膠粒,在指間沙沙作響。
「回大人。」書吏驗看完畢,高聲唱報,「城內土黑,其性黏;宋安身上之土,色紅,其性膠。西郊官道新掘土層與此黑土無異。全縣唯城東亂葬崗一帶崗地,土色紅膠。」
堂外嗡的一聲,又炸了。
「肅靜!」錢縣令拍著驚堂木,臉色很不好看。
土不會說謊。失足落水的人,滿身泥卻是亂葬崗的紅膠泥。這「失足」兩個字,今日是站不住了。
「即便如此,」嚴知節還要爭,「也隻能證他去過亂葬崗,證不得旁人埋他——」
「嚴先生說得是。」
宋安忽然接了話,接得乾脆,反倒讓嚴知節一愣。
「泥土隻能證草民去過亂葬崗。」宋安朝書吏那邊拱了拱手,「所以請大人將今日驗泥一節,據實錄入堂案:色紅,性膠,與城內土異。一字都不要改。」
錢縣令皺眉:「錄這個做什麼?」
「存檔。」宋安垂下眼,「總有用得著的那一日。」
那副平靜的樣子,讓嚴知節莫名心頭一凜。他忽然發覺,這個跪著的人從頭到尾不爭口舌,不喊冤屈,隻是一件一件往案卷裡釘東西。
釘進去,就再拔不出來。
「大人!」王崇終於沉不住氣了,「他這分明是拖延——」
「王公子。」宋安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急什麼?案子裡埋著兩條人命,不差這一時半刻。」
王崇被這目光釘在原地,後半句罵聲卡在喉嚨裡。
……
「退堂!明日複審,傳趙老四到堂——」
錢縣令丟下一句話,拂袖去了後堂。嚴知節扯著王崇也匆匆下堂。臨出廊廡,王崇回頭,死死剜了宋安一眼。
宋安冇理他。他跪得久了,背上的杖傷火辣辣地燒,起身時眼前黑了一黑,扶住廊柱才站穩。
「宋訟師。」老秦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半塊乾餅,壓著嗓子,「叔打聽著了。王家昨夜翻了你的老底,連你三歲尿炕的事都查了。明日傳趙老四,就是要從人嘴裡摳東西。趙老四那個老實人,架得住王家拿捏?」
宋安冇說話。他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望了一眼街角。
暮色裡,一個乾瘦的影子正慢吞吞往城外走,縮著肩,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拐角,那影子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方向。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
「他心裡有數。」宋安說,「上了堂,隻說真話就夠了。」
老秦頭歎了口氣,蹲迴廊下,往嘴裡丟了顆鹽豆子:「就怕他連真話都說不出來嘍。」
宋安冇接話。他望著那個空下來的拐角,忽然問:「秦叔,趙老四回家,走哪條路?」
「還能哪條?西門外的官道唄,就這一條——」
老秦頭的話冇說完。宋安已經快步走下台階。
「哎,等等——」老秦頭在後麵喊。
宋安冇停。暮色四合的街角,一輛黑呢馬車靜靜停在陰影裡。車簾掀開一線,露出半隻眼睛,一道目光黏在趙老四遠去的背影上,又飛快放下簾子。
夜風捲著土腥氣掠過街口,吹得宋安後背的杖傷又燙了起來。
這條官道,趙老四今晚,回得了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