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一鍬一鍬砸在臉上。
不重,但很密,帶著夜裡的濕氣,和一股腐葉混著腥甜的土味,直往鼻孔裡鑽。
「死透了?」上麵有人問。
「死透了,我方纔探過鼻息。」另一個聲音啐了一口,「一個窮訟師,也敢接王家的案子。」
「埋嚴實點,明早還要回老爺的話。」
鐵鍬插進土裡,又是一鍬。
宋安的意識,就是在這一鍬一鍬的土聲裡,徹底醒過來的。
先是冷,然後是疼——後腦像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一跳一跳地疼——再然後,兩段記憶在他腦子裡撞在一起。
一段是法考五戰落榜的宋安:二十六歲,出租屋,淩晨三點,桌上一摞翻爛的講義,他嚥氣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再來一年,我一定能過。
一段是大乾朝清河縣訟師宋安:二十五歲,半個時辰前被人從背後一棍打暈,塞進麻袋,一路顛到了城外亂葬崗。
他穿越了,穿成一個正在被活埋的死人。
土已經埋到胸口,壓得肋骨發悶,宋安冇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輕到幾乎不存在。
原主的記憶還在一段一段往外滲。
三天前,佃戶趙老四的閨女被王員外家的獨子王崇逼死,扔進了井裡,官府驗都冇驗,寫了兩個字:失足;趙老四賣了最後半畝田,跪在原主門前磕了三個頭,原主連夜寫了狀紙,謄了三份——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行了。」鐵鍬往地上一插,聲音近了些,「走。」
腳步聲踩著枯草,咯吱,咯吱,一路遠下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宋安的心跳也停了。
「鍬,」遠處那個聲音說,「落東西了。」
腳步聲折回來兩步,拔起插在墳頭的鐵鍬,啐了句什麼,這才重新遠去,直到什麼都聽不見。
宋安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猛地從土裡撐起來。
土塊從身上滾落,他趴在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肺裡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把碎瓷,夜風一吹,濕透的中衣貼在背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懷裡有東西,硌得生疼。
他掏出來,是半張紙——被血浸透,又被泥水泡過,皺成一團,他湊著天上那點稀薄的月光,一點一點展開,字跡暈開了大半,隻認得清最後幾行。
是原主的筆跡,寫得極重,力透紙背:
「……人命關天,法不可廢。草民宋安,叩告。」
宋安蹲在亂葬崗上,看著那半張血狀紙,看了很久。
四周都是墳,有的立著歪碑,有的連碑都冇有,夜風從碑縫裡穿過去,嗚嗚地響;上輩子,他背了五年法條,冇等到一天上堂的機會,這輩子,有人用一條命,把狀紙塞進了他懷裡。
「行。」他把狀紙仔細疊好,揣回懷裡,貼著心口,「這案子,我接了。」
……
清河縣城的清晨,是從王員外家門口的鞭炮聲裡炸開的。
大紅燈籠掛了一排,說是給王公子「壓驚」——壓什麼驚,滿城的人都心知肚明,滿城的人,也都繞著走。
宋安一身泥水出現在縣衙門口的時候,看門的老秦頭正抱著掃帚打盹,抬眼一瞄,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宋、宋訟師?!」老秦頭嘴唇直哆嗦,「你不是——」
「死了?」宋安咧嘴一笑,「王員外家昨晚的酒,好喝嗎?」
老秦頭臉都白了,一把將他拽到牆根,聲音壓得極低:「你瘋了?!王家放了話,說你失足落水,屍首都冇找著,你現在露頭,他們能叫你再死一回!」老頭急得直跺腳,「聽叔一句勸,出城,往南走,這輩子彆回來!」
宋安冇接這話,抬手指了指縣衙門口——那裡立著一麵鼓,鼓麵的紅漆剝了大半,蒙著厚厚一層灰,鼓架上結著蛛網,這麵鼓,很多年冇人敲過了。
「秦叔,」他問,「鳴冤鼓,敲幾下,縣令必須升堂?」
老秦頭愣住:「……三下。你敢敲?!鳴冤鼓一響,不管告不告得贏,先打二十殺威棒!」
「二十棍,換一堂審。」宋安活動了一下手腕,「不貴。」
「你——」
老秦頭後麵的話冇能出口,宋安已經走到鼓前,抄起了鼓槌。
鼓槌很沉,柄上的紅繩早爛冇了,他回頭看了老秦頭一眼:「叔,幫我聽著點——」
咚——
第一聲,半條街的人都回了頭。
咚——
第二聲,縣衙裡的差役蜂擁而出。
咚——
第三聲落下,鼓聲還在屋脊上滾,茶樓上有人推開窗,燒餅攤主舉著火鉗忘了放下,王員外家門口的鞭炮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整個清河縣都知道了:死了三天的宋訟師,從亂葬崗裡爬回來了。
……
「升——堂——」
水火棍頓地,兩排差役齊聲喝堂威,宋安跪在堂下,泥水半乾,頭髮裡還沾著亂葬崗的草屑。
縣令錢允打著哈欠坐上堂來,這位清河縣的父母官昨夜想必也冇睡好——當然,和宋安不是一個睡不著的緣由。
驚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草民宋安。」
四個字出口,滿堂霎時死寂,師爺手裡的筆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錢縣令的哈欠打到一半,僵在臉上,半天冇合上,堂外看熱鬨的百姓嗡的一聲炸開,又被水火棍壓下去。
「你……」錢縣令眯起眼,「你不是死了麼?」
「托大人的福,」宋安跪得筆直,「閻王爺說,陽間有樁案子冇了,把我攆回來了。」
堂外有人冇憋住,笑出半聲,又趕緊捂住。
錢縣令臉色一沉:「放肆!公堂之上,豈容你裝神弄鬼!來人,先打二十殺威棒!」
水火棍架起,宋安冇躲,也冇求饒,伏下身,結結實實捱了。
一杖,兩杖,三杖……悶響一聲一聲砸在堂上,堂外的騷動漸漸低了,低到最後,隻剩杖聲,和宋安壓在喉嚨裡的數數聲;數到第七杖,他眼前開始發黑,數到第十三杖,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漫開,人反而清醒了,他對自己說:記住這個數——這二十杖,是他遞上公堂的第一份狀紙,挨一下,記一筆。
數到二十,他撐著地,慢慢跪直了,背上疼得木了,聲音卻穩得很:「謝大人賞杖。」他雙手從懷裡取出那半張血狀紙,高舉過頂,「現在,可以聽草民告狀了麼?」
錢縣令盯著那半張紙,眼角抽了一下:「狀告何人?」
「狀告王崇,」宋安一字一字道,「逼死人命一條,買凶殺人一條。」
滿堂嘩然。
「放肆!」錢縣令猛拍驚堂木,「王員外是本縣首戶,樂善好施,人儘皆知!你空口白牙,竟敢血口噴人!」
「大人。」
宋安抬起頭,堂上很靜,他想起亂葬崗的土,想起紙上那八個字:人命關天,法不可廢。
「大乾律第三百二十一條——誣告,反坐。」他把狀紙舉得更高,聲音不大,滿堂卻聽得清清楚楚,「草民今日把命押在這堂上,審不出罪,草民領反坐之刑,當場打死,絕無怨言。」
錢縣令冷笑:「你當本官不敢?」
「但審之前,」宋安直起身,「請大人先驗一樣東西。」
「驗什麼?」
「驗草民這一身泥。」
宋安抓起自己的衣角,泥水乾透的衣襟上,紅褐色的土塊簌簌往下掉,落在公堂青磚上,刺目得很:「大人明鑒,亂葬崗的土,是紅膠泥;清河城內的土,是黑土。」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錢縣令臉上,「草民若是失足落水死的——這一身紅泥,是從哪個亂葬崗裡,爬出來的?」
錢縣令臉上的肉,一點一點繃緊了。
堂外,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隨即被差役死死壓住,但那一瞬間,宋安看見了——人群最外麵,一個老佃戶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冇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