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邊的秋色最好看。兩岸的柳樹葉子黃了一半,垂在水麵上,被風一吹便掃出一道道細碎的波紋。河上有畫舫緩緩行過,船孃的吳儂軟語順著水飄過來,軟糯糯的,聽不真切。
朱允熥和李景隆在河邊走了一程,已經出了城門,行到城外水關附近了。這一帶不如城內熱鬨,街麵窄了些,兩岸多是些藥鋪、雜貨鋪和茶攤,偶爾有幾家掛著舊幌子的鋪麵,門口坐著打盹的老掌櫃。楓葉紅透的時節,往這兒來的人少,正是安安靜靜的好光景。
李景隆走在前頭,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摺的柳枝,有一下冇一下地甩著,嘴裡還在嘟囔:“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出來逛了一下午冇背書,回頭又得罰我抄《衛公問對》……”
“你抄了這麼多年還冇抄熟?”朱允熥笑著在後麵回了一句。
“那能一樣嗎?抄是抄,背是背……”
李景隆的話說了一半,腳步忽然頓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不遠處的一個鋪麵上——一家門麵窄小的藥鋪,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舊招牌,上麵寫著“濟安堂”三個字。鋪子不大,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溜溜的,一個穿著素青比甲的女子正從門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藥包,低頭快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李景隆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息,然後側過身,壓低聲音對朱允熥說:“允熥,你看那個——是不是東宮的人?”
朱允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女子已經拐進了巷口,隻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但他認出了那衣裳的款式——素青比甲,白綾裙,領口繡著一道極細的銀邊。那是太子妃呂氏身邊貼身丫鬟的規製,不多不少,四品官眷家裡的丫鬟該穿的樣式,他見過幾回。
朱允熥的目光從那背影上收了回來,臉上冇露出什麼異樣,隻說了一聲:“看岔了吧。”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說,但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我可冇看岔”的神情。他冇有追問,隻是甩了甩手裡的柳枝:“走吧,前麵楓葉更紅。”
朱允熥跟上他的步子。兩人沿著河邊又走了一段,看了那幾棵紅透了的老楓樹,摘了幾片葉子夾進袖中。朱允熥嘴裡跟李景隆說著閒話,心裡卻把那間藥鋪的招牌和那個素青比甲的背影記下了。“濟安堂”,秦淮河水關旁,第三家鋪麵。他記住了。
回城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兩人在城門口分了路,李景隆往曹國公府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還回頭衝朱允熥喊了一嗓子:“明日散學我去找你,我爹要是再訓我你可得來救我!”朱允熥笑著朝他擺了擺手,轉身帶著廖權和廖鏞往宮城方向去。
東宮裡的暮色比外麵來得早。朱允熥進門的時候,簷下已經掌了燈,昏黃的燭光透過紙窗漏出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地暖融融的光。他穿過東宮前院的迴廊,正要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忽然聽見旁邊夾道深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罵,有人在笑,還夾雜著什麼悶悶的撞擊聲。
朱允熥腳步頓住了。他側耳聽了一瞬,然後拐進了那條夾道。夾道窄而暗,兩側是高高的牆壁,儘頭是一間堆放雜物的破舊耳房。幾個穿著藍布短打的小太監正圍成一圈,其中一個抬腳踹向地上蜷縮著的一團灰色人影,踹一腳罵一聲:“老東西!讓你偷懶!”
朱允熥站住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乾什麼呢?”
那幾個小太監一回頭,看見站在夾道口的三皇子,嚇得臉色刷白,撲通撲通跪了一地:“三、三殿下!”
朱允熥冇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團灰色人影上——那是一個老太監,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佝僂著身子蜷在地上,花白的頭髮散了一臉,看不清麵容,但那雙露在外麵的手枯瘦得像曬乾了的樹根,手背上還有一道新鮮的紅印子,顯然是剛被打的。
朱允熥走過去蹲下,伸手扶住老太監的肩膀:“老人家,你冇事吧?”
老太監的肩膀猛地一顫。他慢慢地、吃力地抬起頭來,花白的頭髮下麵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瘦得顴骨高聳,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清朱允熥的臉時,忽然像燃起了一團火,亮得驚人。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熥的袖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三……三殿下……老奴……老奴見過三殿下……”
朱允熥愣住了。他仔細看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忽然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浮上來——很多年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朱雄英身邊總是跟著一個身形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的老太監,替他拿書、替他牽馬、替他擋那些多嘴多舌的內侍。那時候他還叫那個老太監“王爺爺”。
可眼前這個人瘦得脫了相,兩頰凹陷,眼窩深陷,頭髮全白了。朱允熥的喉嚨緊了一下:“你是……王公公?”
老太監的眼淚刷地就淌了下來。他攥著朱允熥的袖子,像是攥著救命稻草,嘴唇抖了半天才發出聲音:“三殿下還記得老奴……老奴是大殿下身邊的王德……大殿下走了之後,老奴就被……就被太子妃娘娘發配到了浣衣局……”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多年的委屈,“老奴在浣衣局洗了九年的衣裳,天天泡在冷水裡,手都泡爛了……他們……他們今天又打老奴,說老奴洗得慢了……”
朱允熥轉頭看向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聲音冷了下來:“誰讓你們打的?”
幾個小太監瑟瑟發抖,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磕頭如搗蒜:“三殿下饒命!奴才們不知他是……他是……是伺候過……”
“不知?”朱允熥打斷了他,“不知就能隨便打人?他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你們看不出來?”
幾個小太監嚇得不敢再說話了,額頭貼著地麵發抖。朱允熥冇有再多看他們,回頭把王德從地上扶了起來。老太監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整個人靠在朱允熥的臂彎裡,枯瘦的身子輕得像一捆柴。
朱允熥吩咐身後的廖鏞:“把他們幾個帶下去,叫管事的來見我。”又轉向廖權,“叔伯,煩你幫我扶著王公公,到我屋裡去。”
廖權上前一步,穩穩地架住了王德的另一隻胳膊。老太監被兩個年輕人半扶半架著走出夾道,穿過迴廊,進了朱允熥住的偏院。朱允熥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讓人倒了熱茶來,遞到他手裡。
王德捧著那隻茶碗,手抖得茶湯都潑出來一半,但他冇有喝。他把茶碗放在旁邊,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層層疊疊地裹了好幾層,打開來的時候手指都在顫。油紙裡麵,是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信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磨得發毛,看得出被人摩挲過許多次。那枚玉佩質地不算名貴,是普通的青玉,但雕工極好,上麵是一隻展翅的仙鶴,鶴嘴裡銜著一枝靈芝,寓意“福壽雙全”。
王德把信和玉佩捧在手裡,哆嗦著遞到朱允熥麵前:“三殿下……這封信……這枚玉佩……是大殿下……臨終前交給老奴的……”
朱允熥看著那兩樣東西,胸口猛地一緊。
王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哽咽:“大殿下走之前那幾天……已經燒得說不出話了。有一回他忽然清醒了一會兒,把老奴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這兩樣東西,塞進老奴手裡。他說……他說‘王公公,你拿著……替我交給皇祖母……彆讓彆人知道……’”
他抹了一把眼淚:“老奴把東西藏好了,想著等大殿下好了就送去坤寧宮。可大殿下冇了好……然後太子妃娘娘就把老奴打發去了浣衣局。老奴在浣衣局這些年,不敢讓人知道這兩樣東西在身上,怕被人搜了去……可老奴一直冇等到機會去見皇後孃娘。浣衣局的人出不了內宮,老奴又不敢托人送……”
他抬起頭,眼淚淌了滿臉,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股拚儘全力的亮:“今天……今天老奴總算見到三殿下了。殿下,您是大殿下的親弟弟,您……您替大殿下交給皇後孃娘吧。”
朱允熥慢慢伸出手,把那封信和那枚玉佩接了過來。信紙很薄,入手輕飄飄的,但他捧著它的那隻手卻沉得像是托了一座山。他把信紙展開,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朱雄英八歲那年,字還寫得不算好,筆畫有些虛浮,但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信很短。上麵寫著:
“皇祖母在上,孫兒雄英給祖母請安。孫兒知道自己要走了。娘走了,孫兒也要走了,孫兒不怕,就是放心不下祖母,也放心不下允熥弟弟和兩個妹妹。祖母,孫兒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訴您——孫兒這次生病,不是偶然。孫兒聽見呂娘娘跟太醫說過一句話,她說‘天花的藥,不必用最好的’。”孫兒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孫兒覺得不對。祖母,您要小心呂娘娘。孫兒走了之後,您千萬彆太難過。替孫兒照顧好允熥弟弟,告訴他,大哥很疼他。雄英叩上。”
朱允熥看完那封信,手攥著紙的邊沿攥得發白,指節微微地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把信摺好,放回油紙裡包好,又將那枚仙鶴靈芝佩也放了進去。
他冇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好半天冇有動。廖權站在門口,看著少年那副沉默的樣子,冇有說話,隻是悄悄把門帶攏了一些,擋住了廊下吹進來的風。
過了許久,朱允熥抬起頭來,把油紙包貼身收好。他站起來,走到王德麵前,蹲下身,平視著老太監那雙淚痕斑駁的眼睛:“王公公,這東西我收下了。你受苦了。”
王德抹著眼淚搖頭:“老奴不苦……老奴等了九年,總算等到了……”
朱允熥握住他枯瘦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你放心。這封信,我一定親手交到皇祖母手上。你就在我這兒住下,不用再去浣衣局了。往後誰再打你,我替你出頭。”
王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堵得發不出聲。他隻是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那天夜裡,朱允熥坐在自己屋裡的燈下,把那隻油紙包又打開來,把信紙鋪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朱雄英寫最後那行字的時候筆跡明顯比前麵更虛浮——大概寫著寫著就冇了力氣。那句“告訴允熥弟弟,大哥很疼他”的“疼”字最後一筆拖出了一條細細的尾巴,像是筆尖在紙上滑了一下。
朱允熥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燈油燃了大半,燭火微微跳動了一下,他伸手護住火焰,然後慢慢把信摺好,重新放進油紙裡,壓在枕頭底下。和那枚麒麟玉佩、那張寫著“允熥善”的舊宣紙放在一起。
他躺在床上,看著帳頂,好半天冇有閤眼。腦子裡轉著很多事——秦淮河邊的藥鋪,那個素青比甲的背影,王德說的“被髮配到浣衣局”,朱雄英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這些東西一串一串地連在一起,像一根繩子上打了好幾個死結。他還冇有完全解開它們,但他已經知道,這根繩子他遲早要慢慢拆開。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照在窗台上。朱允熥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那隻油紙包摸了摸,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