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事。”
一直冇說話的戶部侍郎突然插嘴,語氣有些擔憂:“聽說錦衣衛那邊有了動靜,蔣瓛今晚去了趟刑部。咱們是不是得防著點?”
“防什麼?”
黃子澄滿臉不屑,甚至有些想笑:“防他查呂家?讓他查!”
“呂本大人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刑部尚書是呂大人的同窗,大理寺卿受過呂大人的恩惠。“
”隻要這官場還在轉,隻要大明還靠讀書人治理,他們查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這纔是底氣。
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官官相護的潛規則,這就是文官集團敢跟皇權叫板的資本。
“諸位。”
黃子澄整了整衣冠,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忠臣姿態。
“今夜辛苦大家了。回去之後,立刻動筆。奏摺要寫得聲淚俱下,要寫得痛心疾首。不要罵朱允熥,要‘可憐’他,懂嗎?”
“要說他是因為思念生母過度,導致心智失常,這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我們要請求陛下,為了治好三皇孫的病,為了不讓他再造殺孽,請旨將他……圈禁終生!”
“是為了他好!”
齊泰心領神會,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對,咱們這是為了他好!是為了保全皇家的顏麵!”
“這就叫,仁至義儘。”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容裡滿是貓哭耗子的假慈悲。
……
子時三刻。
黃府側門悄然打開,幾頂不起眼的軟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宛若幾條鑽入地底的毒蛇。
黃子澄獨自站在廊下,望著漫天大雪。
雪越下越緊,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汙垢都掩埋乾淨。
“朱允熥啊朱允熥。”
黃子澄喃喃自語,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消散:“你力氣大又如何?你敢殺人又如何?這天下,終究是我們讀書人的天下。”
“明天的早朝,就是你的葬禮。”
“我要讓這青史工筆,把你寫成千古罪人。讓你的名字,止小兒夜啼,卻永遠登不上那把龍椅!”
他轉身回屋,鋪開宣紙,研磨濃墨。
那支上好的湖筆,飽蘸墨汁,筆尖如刀,狠狠刺向潔白的紙麵。
第一句便是——
“臣太常寺卿黃子澄,泣血死諫……”
……
與此同時,皇城西側。
一處不起眼的小院,緊鄰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平日裡連路過的野狗都要夾著尾巴跑,今晚卻亮著幽暗的燈。
這是蔣瓛的私宅。
這位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把剛飲過血的繡春刀被他擦得鋥亮。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鬥篷裡的人,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雙滄桑的眼睛。
“指揮使大人,這路,您真打算走到黑?”
黑鬥篷裡的聲音低沉無比。
蔣瓛頭都冇抬,正拿著塊細絨布,一點點擦拭著繡春刀上的血槽:
“什麼黑?什麼白?萬歲爺指哪,我就打哪。萬歲爺讓我當狗,我就咬人。這在大明朝,就叫忠。”
“可今晚風向不對。”
黑鬥篷壓低嗓音,語氣裡透著股子不安:
“文官那邊炸了鍋。聽說黃子澄連夜搖人,六部尚書、國子監那幫老學究全被叫起來了。“
”明天早朝,這是要萬箭齊發,把咱們那位三爺射成刺蝟啊。三爺……怕是扛不住這波口誅筆伐。”
“扛不住?”
蔣瓛動作一頓,抬起那雙死魚眼,臉上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的笑:“你太小看咱們這位三爺了。”
“哦?”
“以前咱們以為他是隻冇牙的貓,現在纔看清,那就是頭裝睡的老虎。今兒個,老虎醒了,要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