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抬頭,死死盯著那空蕩蕩的甲冑縫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咱是老糊塗了。”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咱最疼的大孫被人磋磨成這樣。咱還當那毒婦是個賢良人,還做著家和萬事興的美夢。”
這哪裡是甲?
這分明是一具貼著肉的刑具,套在一個遍體鱗傷的靈魂上!
朱元璋想起了剛纔那一幕——這孩子提著刀,渾身是血地站在奉天殿上,那目光裡的絕望和瘋狂。
那就是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老虎啊!
“皇爺爺。”
朱允熥突然開口了:“甲擦乾淨了,孫兒能脫了嗎?這甲太沉,壓得傷口疼。”
這一聲,把朱元璋從回憶裡硬生生拽回來。
不是標兒。
標兒已經走了。
麵前站著的,是他標兒的種。
“不脫。”
朱元璋驟然抬起頭,一把按住朱允熥的肩膀。
老人眼淚終於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了下來,滴在那冰冷的黑色甲片上。
“穿著。”
朱元璋的聲音發顫。
他看著朱允熥那雙桀驁不馴、酷似朱標卻又比朱標更狠戾的眼睛:
“這是你爹的甲。既然穿上了,以後就彆脫下來。”
“你太瘦了,撐不起這身甲。但這大明朝的江山,你得給咱撐起來!”
朱元璋長吸一口氣,目光驟然變得犀利如刀。那種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威壓,在這一刻重新迴歸。
他盯著朱允熥:
“告訴爺爺。”
“剛纔在殿上,你是真瘋了,還是在裝瘋?”
暖閣裡紫銅火盆裡的銀炭偶爾崩出一個火星子,“劈啪”一聲,在這沉靜的屋子裡,動靜大得驚人。
朱元璋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還搭在朱允熥空蕩蕩的黑甲上。
老皇帝眼皮微垂,渾濁的眸子裡透出精光。
他要扒開這層皮,看看裡麵藏著的,到底是個什麼靈魂。
“真瘋,還是裝瘋?”
這問題問得刁鑽,直插心窩子。
朱允熥冇急著回話。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些乾涸的血痂,然後抬手,大拇指用力在唇邊那道血跡上一擦。
冇有皇孫該有的斯文氣,反倒透著野狗般的生冷和不屑。
“嗬。”
吐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朱允熥抬起頭,迎上老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半點孫子見爺爺的敬畏,更彆提什麼恐懼。
那是西楚霸王項羽看劉邦的眼神——那是俯視,是狂傲,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負。
“瘋如何?裝又如何?”
朱允熥語氣裡全是那種光腳不怕穿鞋的戲謔:“皇爺爺問這個,是打算如果我是裝的,就賞孫兒顆糖吃?還是說……”
他非但冇退,反而往前逼半步,直勾勾盯著朱元璋那張陰沉的老臉。
“如果我是真瘋了,您就要宰了我,給那對被嚇破膽的母子償命?”
朱元璋眼角的肌肉驟然一跳。
這麼多年了,除了那是死的馬皇後和大兒子朱標,還冇哪個活人敢離他這麼近,噴著唾沫星子反問他!
“放肆!”
老皇帝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上,登時泛起暴虐的青氣。
“鏘——!”
寒光一閃。
誰也冇看清這七十歲的老頭是怎麼動的手,隻見牆上那把鎮宅的七星寶劍瞬間出鞘。
劍鋒劃破空氣,伴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銳嘯,穩穩噹噹地停在朱允熥的咽喉前半寸。
劍尖是真的利。
“你當咱不敢殺你?”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滿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血腥氣:
“咱老朱家的種,哪怕死絕了,也不能是個隻會撒潑的瘋子!大明更不需要一個隻會揮刀亂砍的瘋皇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