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聲音很帶著股讓人骨頭髮酸的陰冷。
“炆兒,這八年,是誰教你看到那個野種捱打要裝瞎?是誰跟你說,隻有踩碎他的骨頭,你的位子才能坐得穩?”
呂氏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朱允炆蛇。
“當初小德子把餿飯倒在他頭上的時候,你在書房裡笑得比誰都大聲。那時候,你怎麼不揹你的《孟子》,不講你的仁義道德?”
“娘!!”
被戳中痛處,朱允炆惱羞成怒:“現在翻舊賬有什麼用!詔書撕了!典禮廢了!我成了大明朝最大的笑柄!你說!現在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
呂氏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盯著外麵漫天的大雪,還有那若隱若現的人皮架子。
縱然輸得褲衩子都不剩,縱然剛纔在那把雁翎刀下她差點嚇尿了。
但隻要回到這陰暗的角落,這個玩一輩子宅鬥的女人,腦子裡的毒計就又開始冒泡。
“隻要冇死……就能翻盤。”
呂氏轉過身,眼底亮起兩團鬼火,咬牙切齒:
“隻要那個瘋子一天冇坐上龍椅,咱們就還冇輸透。他是能打,他是瘋,可這大明的江山,不是靠一把刀就能砍下來的。”
她盯著朱允炆,語氣陰森:
“文官集團還在,你的那幾個師傅還在。“
”隻要這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還在咱們手裡,把他朱允熥寫成桀紂轉世、殺人狂魔,也就是幾篇文章的事!黑的,我也能給他描成白的!”
“可是皇爺爺……”朱允炆還有些哆嗦。
“你皇爺爺老了。”
呂氏打斷他,目光投向乾清宮的方向:“老老虎雖然牙口利索,可他還能護那個瘋子幾年?等他一閉眼,這天,還得變回來!”
……
乾清宮,暖閣。
這裡和陰森的東宮簡直是兩個世界。
兒臂粗的牛油巨燭把屋子照得通亮,紫銅火盆裡的銀炭燒得紅通通的,暖氣逼人,隻有淡淡的鬆香在飄。
朱允熥站在屋子正中間。
他冇有換衣服。
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山文甲。
朱元璋手裡攥著塊熱毛巾,冇喊太監。
這位年過七十的開國皇帝,正一點點擦著那副鎧甲上的血跡。
毛巾很燙,騰起白色的熱氣。
朱允熥一聲不吭。任由老人粗糙的手隔著甲片,在他身上遊走。
朱元璋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他擦過護心鏡,擦過肩吞,擦過每一片染血的甲葉。
“嘩啦……嘩啦……”
隻有毛巾在水盆裡搓洗的聲音。
朱元璋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可怕。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像是個在給即將出征、或是剛從戰場歸來的兒子整理行裝的老父親。
恍惚間,時光似是倒流二十年。
那時候,標兒也是這般英武,穿著這身甲,站在他麵前,笑著喊他“父皇”。
“這甲……好。”
朱元璋喉嚨裡滾出一句沙。
他的手,停在了朱允熥的腰側。
那裡繫著甲絛。
這套山文甲,是按朱標成年後的魁梧身量打造的。
標兒身形寬厚,這甲穿在身上,那是威風凜凜,撐得滿滿噹噹。
可現在……
朱元璋的手指頭哆嗦了一下。
太空了。
這甲穿在朱允熥身上,好似掛在一個衣架子上。尤其是腰腹那一塊,竟然空出了好大一截,那甲片甚至因為冇有皮肉支撐,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哢噠”撞擊聲。
皮包骨頭。
這孩子瘦得好似乾柴。
這八年,他在東宮吃的到底是什麼豬食?
他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藍玉那狗東西罵得對。”
朱元璋眼圈驟然紅了一圈,那一層層堆疊的老淚在眼眶裡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