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入夜。
周王府前院掛滿縞素。白色招魂幡從大門一直連到靈堂,夜風捲動,發出悶沉沉的聲響。
前廳燈火通明。和尚念經,道士誦咒,女眷的哭聲壓在嗓子眼裡,一聲一聲往外滲。世子朱有燉披麻戴孝跪在靈前,麵無表情地揀起紙錢丟進火盆。火光一跳,照出他滿眼血絲。
後宅偏院沒有點燈。
月光翻過高牆,老槐樹的影子拖了一地。
朱瞻墡坐在石凳上。身上沒穿蟒袍,隻套了件洗得泛白的裡衣,衣擺上沾著從隔離營帶回來的黃泥,幹透了,硬邦邦一坨。
他擡頭看天。
開封的夜空乾淨得過分,星星密密匝匝鋪滿頭頂,清冷而又高遠。
他舉起手,借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皂角搓了三遍。指縫裡還殘著生石灰那股酸澀的氣味,以及另一種黏膩的、帶腥臭的觸感。
怎麼搓也搓不掉。
前廳的誦經聲漸行漸遠。
那個婦人的臉浮現在了眼前。
灰敗的眼珠子,乾裂到翻皮的嘴唇。
然後是叫狗兒的少年。
口鼻湧出黑血,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脖子,一道一道血溝。
接著是倒在泥水中的女童。
朱瞻墡猛地睜眼。
雙拳攥緊,指甲嵌進掌心,一陣刺痛。
黃河決口,水淹十七縣。幾萬間房屋倒塌,幾十萬畝良田絕收。他在潰堤處親眼看過河堤斷麵——黃土夯的,裡麵填的碎石爛木。這種東西拿來擋黃河,跟拿紙牆擋刀子一樣。
說到底,一個窮字殺了他們。窮到連扛一場災的本錢都沒有。
家裡存的幾鬥米被洪水一衝就沒了。平時頭疼腦熱靠熬薑湯硬挺,碰上瘟疫,隻能躺在破草蓆上等死。
前世翻史書,“洪熙元年秋,黃河決,死者數萬”——十幾個字就翻過去了。
如今他站在這十幾個字裡麵。每個字底下都壓著屍體。
是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婦人,是叫狗兒的少年,是腳底磨出血泡走了三十裡山路的小丫丫。
朱瞻墡仰頭,牙關咬得太緊,腮幫子的肌肉突突直跳。夜風從衣領灌進去,後背起了一層冷栗。
一件帶著體溫的黑色大氅落在他肩上。
朱瞻墡回神。
趙晨站在他身後,端著一碗粗瓷茶,熱氣騰騰。
“殿下,夜深了。喝口熱茶。”
聲音壓得很低。
朱瞻墡接過茶碗,沒喝,捧在手心。
“世子那邊?”
“還在守靈。王府長史照應後事,開封府的官員來弔唁了,都在前廳候著。”
“城外呢?”
“糧葯都分下去了,太醫熬了新一輪葯。粥棚加了八口大鍋。”趙晨頓了一下,“深坑又挖了兩個。白天死的人太多,得連夜埋。撒了生石灰,按殿下吩咐,沒讓流民靠近。”
朱瞻墡點頭。
“殿下,您這幾天一直沒閤眼,去歇歇吧。這裡卑職盯著。”
“睡不著。”
朱瞻墡擱下茶碗,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手掌按上粗糙的樹皮。
“趙晨,你知道黃河水退之後的地是什麼樣嗎?”
趙晨愣了一下:“卑職一直在京城,沒見過。”
“全是淤泥。莊稼毀了,連草根都爛透。房子塌成爛泥巴,老百姓回去,找不到一塊能落腳的乾地。”朱瞻墡看著牆頭上的月光,“朝廷撥的賑災糧,撐到入冬都懸。冬天一來,沒炭火,沒棉衣,沒遮風的屋,又得凍死一批。”
趙晨沉默了。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大疫之後必是大飢。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殿下,我們……救不了所有人。”趙晨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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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轉身。月光落在他臉上,眼神清醒得不像一個幾天沒閤眼的人。
“光靠施粥熬藥,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得讓他們自己活下去。”
“殿下的意思——”
“恢復生產。”
四個字,乾脆利落。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石闆上畫了一條線。
“這是懷慶。”
手指在懷慶北邊點了一下。
“黑石嶺的煤礦,王守正已經在招人挖了。我要把規模擴大,招到一萬人。隻要是能幹活的災民,全送過去。管飯,給工錢。”
手指又往旁邊一移。
“濟源鐵礦。明天你帶錦衣衛親自去一趟,把採礦的人拿了,礦收回來。我要煉鐵。”
趙晨一驚:“殿下,私開鐵礦——朝廷那邊……”
“皇兄給了我尚方寶劍,賑災事宜可以臨機專斷。”朱瞻墡直接打斷他,“出了事,我一個人擔。”
他低頭看著石闆上的水跡。
“我還要在開封城外建石灰窯——等窯建起來,我有法子燒出比糯米砂漿結實十倍的東西,能砌牆能鋪路。”
趙晨聽到此處,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沒有開口追問。
“幾十萬災民的勞力,全部用起來。幹活的人,我管糧食。他們用自己燒的磚瓦回去蓋房子,用自己打的鐵犁回去翻地。”
“殿下,這攤子太大了。”趙晨語氣沉了下來,“戶部撥的三十萬石糧食,根本撐不住。”
“銀子我想辦法。沈萬福不是在嗎。”朱瞻墡往前廳方向瞥了一眼,“江南那些富商手裡壓著的銀子,堆在地窖裡也是生鏽,不如拿出來給大明修一副骨架。”
趙晨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
跟襄王這些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這位殿下拿定主意的事,誰也攔不住。
朱瞻墡看著前廳的燈火。
周王拿命給他爭來的時間,他不能浪費。
幾十萬百姓,不能在冬天變成荒野上的凍骨。
他要把眼前這個爛攤子,硬生生擰成一台能轉起來的機器。
院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錦衣衛百戶快步入院,單膝跪倒。
“稟殿下!陳留知縣李青連夜派人送來急報!”
雙手將一封沾滿泥水的書信高舉過頭。
趙晨接過,驗了封口,遞給朱瞻墡。
朱瞻墡拆開,借月光掃了一遍。
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
“怎麼了?”趙晨問。
“水剛退了一點。”朱瞻墡把信紙拍在石桌上,聲音冷得骨頭都發寒,“陳留和祥符兩縣的士紳,就帶著家丁拿地契去圈地了。”
趙晨右手猛地按上綉春刀柄。
眼底殺意畢露。
天災剛過,人禍緊跟著踩上來。
流民一旦失去土地,就徹底沒了退路。幾十萬無處可去的人聚在一起,隻要一個火星子,開封城就是下一個人間地獄。
“殿下,卑職帶人去拿!”趙晨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急。”
朱瞻墡將信紙疊好,塞入袖中。
他拿起空信封,慢條斯理地撕成碎片,鬆手扔進夜風。
碎片飄落在泥地上。
“既然他們急著找死——”
朱瞻墡理了理肩上的大氅,大步朝院外走去。
“那就拿他們的家產,來填我這以工代賑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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