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開封周王府。
白色的招魂幡在晨風中翻卷。前廳靈堂外,幾名王府屬官正圍著世子朱有燉,低聲說著什麼。
“世子,喪事花費甚巨。開封城內物價飛漲,王府庫房裡的現銀已經見底。”長史李茂垂著眼皮。
“我父王臨終遺言,周王府上下全憑襄王差遣。”朱有燉雙眼紅腫,聲音沙啞,“庫房沒錢,就把王府的田產地契拿去當了。”
“世子糊塗啊!”李茂拔高了音量,“祖宗基業怎可變賣?”
腳步聲從迴廊傳來。
朱瞻墡穿著素白常服,跨入院門。趙晨帶著兩名錦衣衛緊隨其後。
院內瞬間安靜。李茂趕緊低下頭,退到一旁。
朱瞻墡走到朱有燉麵前,停下腳步。他沒有看李茂,直接開口:“長史司的人,堂叔平日裡有管嗎?”
朱有燉愣了一下,搖頭:“我平日隻在後宅填詞譜曲,王府庶務皆由李長史打理。”
“好。”朱瞻墡轉身,目光落在李茂身上。
李茂心頭一跳,強擠出笑臉躬身:“襄王殿下,下官正在與世子商議喪葬事宜……”
一本黑皮賬冊砸在李茂腳下。
“昨夜錦衣衛去了一趟濟源。”朱瞻墡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抓了四個開封府的鹽商。用了一點刑,他們吐得很快。”
李茂的冷汗刷地流了下來,雙腿開始發抖。
“濟源鐵山,名義上是周王府的產業。實際上,你李茂佔了四成乾股。”朱瞻墡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賬冊上,“私開鐵礦,中飽私囊。這罪名,頂多判個流放。”
李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明鑒!下官一時糊塗,貪了些銀兩,下官這就退贓!”
“你退不了。”朱瞻墡居高臨下看著他,“鐵山每個月出產的生鐵,有七成沒有流入市麵,也沒有進王府的庫房。而是被打造成了甲冑、箭頭、馬槊。”
此言一出,周圍的王府屬官全變了臉色。朱有燉更是猛地擡起頭,死死盯著李茂。
“這些兵器,裝在運鹽的船底,順著運河,一路送去了山東樂安州。”朱瞻墡俯下身,看著李茂慘白的臉,“李長史,漢王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拿周王府的鐵,去幫他造反?”
“我沒有!殿下,下官冤枉!”李茂癱倒在地,拚命磕頭,“是鹽商!是他們瞞著下官乾的!”
“趙晨。”
“在。”
“帶下去。撬開他的嘴,把名單審出來,然後砍了,記得抄家。”朱瞻墡直起身。
兩名錦衣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起李茂。李茂瘋狂掙紮求饒,趙晨一記刀柄砸在他嘴上,打碎了滿嘴牙,慘叫聲戛然而止。
院子裡鴉雀無聲。剩餘的屬官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朱瞻墡看向朱有燉。
朱有燉走到那群屬官麵前,擡起腳,重重踹翻了其中一人。
“你們這群狗奴才,敢在拿王府的產業給漢王遞刀子!”朱有燉眼眶通紅,咬牙切齒,“查!長史司上下,凡有牽連者,不需上報宗人府,直接亂棍打死!”
“鐵山我接管了。”朱瞻墡看著朱有燉,“王府的損失,以後皇家商會用乾股補給你。”
“好。”朱有燉對他點了點頭,“王府的產業,你說了算。”
朱瞻墡轉頭看向趙晨:“帶五百周王衛去濟源。封鎖鐵山。從今天起,那裡隻能進,不能出。”
“遵令!”趙晨領命離去。
朱瞻墡擡頭看向北方的天空。
隻要大基建的齒輪開始轉動,整個中原的災民就會被吸納進這個龐大的工業機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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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殿中央,戶部尚書夏原吉捧著一本厚厚的奏疏,聲音洪亮:“皇上,河南水患,十七縣絕收。戶部已調撥三十萬石漕糧南下,但杯水車薪。如今災民達百萬之眾,若要熬過這個冬天,至少還需調撥五十萬石。此外,河南今年的秋稅,必須全免。”
“免稅容易,窟窿誰填?”兵部尚書擡起頭,“交趾那邊還在打仗,瓦剌人在邊境厲兵秣馬。國庫的銀子,每一兩都定好了去處。夏尚書,你這是要拆東牆補西牆。”
“不補西牆,中原就要生民變!”夏原吉瞪著眼睛頂了回去。
內閣首輔楊士奇站在文官前列,眼觀鼻鼻觀心。楊榮則微微皺眉,似乎在盤算什麼。
龍椅上,朱瞻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河南免稅三年。”朱瞻基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殿內頓時一靜。
“皇上……”夏原吉還想說什麼。
“錢的事,朕來想辦法。內帑先撥二十萬兩下去。”朱瞻基打斷了他。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伴隨著尖銳的通傳聲,一名渾身是泥、後背插著麵白旗的錦衣衛百戶,跌跌撞撞地沖入大殿。
“八百裡加急!”百戶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個用黃綢包裹的木匣,“開封急奏!周王殿下……薨了!”
大殿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朱瞻基霍然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禦案。他死死盯著那個黃綢木匣,呼吸停滯了一瞬。
大太監金英快步走下丹陛,接過木匣,轉身呈給朱瞻基。
朱瞻基開啟木匣。裡麵沒有金銀,沒有珍寶。隻有一封奏摺,以及兩本厚厚的線裝書。
書頁泛黃,封麵上寫著《救荒本草》和《普濟方》。
朱瞻基拿起那封奏摺。這是朱瞻墡的親筆信。
信中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客觀的陳述:周王得知山東封鎖運河,不顧病危,強行北上樂安州,逼漢王放行糧葯。返回開封後,油盡燈枯,於閏七月二十薨逝。
朱瞻基的視線模糊了。
他放下奏摺,拿起那本《救荒本草》。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周王朱橚的筆記,力透紙背:
“天下災荒,百姓食草根樹皮。吾窮盡半生,嘗百草,辨毒性,著此書。願大明子民,逢災有食,遇疫有葯。”
朱瞻基合上書,手指緊緊攥著書脊。
大明開國至今,藩王多是魚肉鄉裡、驕奢淫逸之輩。可這位太祖皇帝的嫡五子,他的皇叔公,卻用一生寫了兩本救命的書。
“傳旨。”朱瞻基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帶著壓抑的悲痛與決絕,“自今日起,輟朝三日。京城禁絲竹,百官素服。世子朱有燉,即日襲爵,冊封周憲王。”
群臣跪伏於地:“皇上節哀。”
“工部。”朱瞻基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工部尚書。
“老臣在。”
“把這兩本書刻闆印發天下。”朱瞻基指著禦案上的書,“河南的賑災,襄王要什麼,朝廷給什麼。誰敢在這個時候卡中原的脖子,別怪朕用他的頭顱祭奠周王。”
“臣等遵旨!”百官重重叩首。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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