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南門外。
泥濘的官道上,車轍印縱橫交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從地平線緩緩駛來。拉車的騾馬噴著粗氣,車夫們揮舞著鞭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車闆上堆滿了鼓囊囊的麻袋、成捆的藥材和防雨的油布。
城牆上的守軍睜大了眼睛。隔離營外,幾個還能走動的災民扒著木柵欄,死死盯著那些糧車。
“開城門。”朱瞻墡站在城樓上,聲音平靜。
沉重的城門伴隨著絞盤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一輛掛著“沈”字旗號的寬大馬車停在城門洞前。車簾掀開,一個圓滾滾的胖子費力地鑽出車廂。他穿著一身暗紋綢緞,袍角沾滿泥漿,連滾帶爬地跑到朱瞻墡馬前。
江南富商,皇家商會代理人,沈萬福。
“草民沈萬福,叩見襄王殿下!”沈萬福雙膝砸在泥水裡,額頭重重磕在青石闆上。
朱瞻墡翻身下馬,走到沈萬福麵前。
“起來。”
沈萬福不敢擡頭,半弓著身子站起。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過頭頂遞上。
“草民接到殿下的信,立刻抽調了江南七家分號的全部存貨。十萬石新米,三萬斤藥材,五千匹粗布。一路上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殿下的大事。”沈萬福語速極快,透著討好。
朱瞻墡沒有接賬冊。
“在山東境內,被扣了多久?”
沈萬福渾身一肥肉顫了顫,壓低聲音:“回殿下,被漢王的人扣了整整五天。”
他是個商人,深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這批貨在山東被扣時,他以為沈家要傾家蕩產。
“這批貨,沈家墊了多少銀子?”朱瞻墡問。
“能為殿下分憂,是沈家的福分。草民不敢提銀子。”沈萬福腰彎得更低了。
“本王不佔商人的便宜。”朱瞻墡看著沈萬福,“你是商人,本王不會讓你虧錢,戶部會按市價結清。後續河南的糧葯缺口,沈家繼續運。”
沈萬福狂喜,瘋狂磕頭:“草民遵命。”
“除此之外。”朱瞻墡停頓了一下,“玻璃和八音盒的代理,沈家繼續做。另外,本王再給你一樣東西。”
沈萬福擡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國子監,監生名額一個。”朱瞻墡語氣平淡。
沈萬福愣住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
商賈之家,再有錢也是賤業。沈萬福做夢都想讓兒子脫離商籍,穿上一身官服。但他花再多銀子,也買不到大明最高學府的門票。
這是跨越階級的鑰匙。
沈萬福雙腿一軟,再次跪倒在泥水裡。這一次,他磕頭磕得極重,額頭瞬間滲出鮮血。
“草民……草民代沈家列祖列宗,叩謝殿下天恩!沈家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朱瞻墡轉身走向城門。拉攏江南財閥,隻是他全盤計劃的第一步。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騎快馬從城內狂奔而出,馬上騎士穿著周王府的甲冑。馬還沒停穩,騎士便滾落馬鞍,跌跌撞撞沖向朱瞻墡和剛趕到的世子朱有燉。
“殿下!世子!”騎士滿頭汗水,“王爺……王爺昏死過去了!太醫說……快不行了!”
朱有燉臉色煞白,身體晃了晃。
朱瞻墡一把奪過騎士的韁繩,翻身上馬。
“回王府!”
周王府,後院正房。
濃鬱的葯苦味瀰漫在空氣中。屋子裡門窗緊閉,光線昏暗。
太醫院院判劉青站在床榻前,滿頭大汗。他捏著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從朱橚的頭頂百會穴緩緩拔出。
朱有燉撲倒在床前,死死抓著床沿。
朱瞻墡大步跨入屋內,停在屏風旁。
設定
繁體簡體
劉青將銀針放入布包,轉身走到朱瞻墡麵前,雙膝跪地。
“殿下,”劉青聲音沙啞,“王爺的身體,本就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這幾日連番奔波,心血耗盡,已是迴天乏術。老臣下了續命針,也隻能……再留半個時辰了。”
朱有燉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朱瞻墡看著床榻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床榻上,朱橚的手指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球在這一刻竟透出一絲清明。
“哭什麼。”朱橚的聲音極輕。
朱有燉死死咬住嘴唇,強行壓下哭聲,眼淚不斷砸在被褥上。
朱橚轉動眼珠,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
“襄王。”
朱瞻墡走上前,站在床邊。
“藥材來嗎了?”朱橚問。
朱瞻墡回答,“托皇叔公活命之恩,城外已經熬上藥了。”
朱橚乾癟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好。好。”
他費力地擡起手,朱有燉趕緊握住那隻枯瘦如柴的手。
“有燉。”朱橚看著兒子,“我死後,周王府上下,全聽襄王的。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敢違逆半句,逐出宗譜。”
朱有燉重重磕頭,額頭砸在腳踏上。“兒子遵命!”
朱橚抽出手,目光越過兩人,看向屋頂的瓦片。
屋子裡的空氣十分安靜。隻有更漏的水滴聲。
他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彷彿穿透了屋頂,看到了極遠的地方。
“建文削藩,我被貶為庶人,流放雲南。四哥靖難,打進南京,把我接回來。這輩子,大起大落,什麼都見過了。”
朱橚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老頭子……活夠了。”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朱瞻墡。
“襄王。”朱橚的眼神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朱瞻墡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朱橚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臨走前,還能給大明百姓留條活路。老頭子……有臉去見父皇,見四哥了。”
他的手猛地垂落。砸在床沿上。
眼睛緩緩閉上。胸膛停止了起伏。
劉青膝行上前,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朱橚的鼻息。
三息之後。
劉青收回手,額頭貼地。
“王爺,薨了。”
朱有燉一頭撞在床柱上,嚎啕大哭。
朱瞻墡站在原地,看著床榻上安詳的老人。
寒光映亮了他毫無表情的臉。
“傳令,敲喪鐘。”
他轉身向外走去。
“八百裡加急,向朝廷報喪。”
洪熙元年,閏七月二十。
周王朱橚薨逝。
淒厲的喪鐘聲在開封城上空回蕩。一騎快馬衝出北門,帶著白色的喪旗,踏碎了官道上的泥水,向著京城狂奔而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