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輔之的話音剛落,大堂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瞻墡的眼神冷了下來。
“世子下令?”他盯著張輔之的眼睛,“周王呢?”
張輔之額頭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周王殿下許久未曾露麵了。如今王府上下,皆是世子在打理。”
“藩王世子有權調動王府三衛?”朱瞻墡一腳踢開腳邊的碎茶盞,大步向外走,“本王倒要看看,他朱有燉哪來的膽子,敢把周王府死死圍住!”
五十名錦衣衛手按綉春刀,緊緊跟上。
開封城內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
周王府門前,甲士林立。
三衛的兵馬將整條街封死,刀出鞘,弓上弦。
“站住!”一名千戶拔出腰刀,攔在台階前,“世子有令,王府封門,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瞻墡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刀山槍林。
趙晨怒喝:“瞎了你的眼!襄王殿下當麵,還不跪下!”
千戶臉色一變,收刀入鞘,微微低頭:“末將職責在身,不敢擅自開門,請襄王殿下恕罪!容末將前去稟報。”
“去吧。”朱瞻墡隻說了兩個字。
千戶抱了抱拳,轉身進門。
片刻之後,緊閉的王府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
周王世子朱有燉紅著眼眶,快步走下台階。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沒有半點世子的威風。
“瞻墡。”朱有燉苦笑一聲,拱了拱手,“你怎麼過來了。”
“堂叔。”朱瞻墡按輩分叫了一聲,目光冷硬,“外麵百萬百姓在水裡泡著,周王府關起門來當縮頭烏龜?”
“不是我不想救。”朱有燉眼眶更紅了,聲音發顫,“是你叔公快不行了。”
朱瞻墡眉頭一皺。
“大夫說,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了。”朱有燉側開身子,讓出一條路,“進來說吧。”
朱瞻墡跟著朱有燉穿過重重院落。王府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推開主臥室的門,藥味夾雜著一絲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床榻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這便是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大明朝輩分最高的藩王,朱橚。
老人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而渾濁。
“大夫診治過,已經病入膏肓。”朱有燉站在床邊,低聲說道,“外頭黃河決口的事,我一直讓人瞞著。他這輩子走遍山川,嘗百草,編了一部《救荒本草》,就是為了讓百姓在災年能認識野菜活命。他最見不得百姓受災。要是告訴他外麵成了澤國,他這口氣當場就得散了。”
朱瞻墡看著床上的老人,沉默了。
他來之前,以為周王府是吝嗇不拔一毛,甚至想好了動用武力強行開倉。
但他沒想到,周王是真的病危。
“堂叔。”朱瞻墡轉頭看著朱有燉,“懷慶府的存糧撐不了幾天。百萬災民就會易子而食。朝廷的賑災糧,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
他壓低了聲音:“周王府的常平倉裡,有多少糧?”
朱有燉臉色煞白:“瞻墡,你這是要抽空周王府的底子啊。”
“我隻要糧。”朱瞻墡語氣堅定,“算我借的。等朝廷的糧到了,原數奉還。”
“不是我不借。”朱有燉搖頭,“父王病危,王府上下人心惶惶。這個時候開倉放糧,王府的護衛和下人會怎麼想?我得保住我父王最後這幾天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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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清凈?”
一道虛弱卻異常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床榻上響起。
朱有燉猛地回頭,直接跪在了床前:“父王!”
朱橚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他的眼珠渾濁,卻死死盯著床前的朱瞻墡。
“你是高熾家的老五?”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極度嘶啞。
“侄孫朱瞻墡,拜見叔公。”朱瞻墡撩起蟒袍,單膝跪地。
“外麵黃河決口了?”朱橚喘著粗氣,骨節突出的手死死抓住床沿。
朱有燉急忙想瞞:“父王,沒有的事,是瞻墡路過……”
“你閉嘴!”朱橚用儘力氣吼了一聲,隨即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朱瞻墡擡起頭,直視老人的眼睛:“是。陳留段決口百丈。十七個縣泡在水裡,百萬人等著救命。”
朱橚閉上眼,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水。
“建文元年……”老人喃喃自語,“我也是在這間屋子裡,被建文的兵馬拿住。全家老小,貶為庶人,流放雲南。那時候,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喘息著,手指在床單上抓出深深的褶皺。
“到了雲南,我看到那些百姓,遇上荒年,隻能吃樹皮、吃觀音土。活活憋死、餓死。我花了十幾年,把能吃的草、能救命的樹,全畫下來,寫了那本《救荒本草》。”
老人猛地睜開眼,盯著房頂,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是你爺爺,我的四哥,打進了南京城,把我從雲南撈回來,把這王爵,把這滿府的榮華富貴,又還給了我!”
老人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朱有燉連忙上前扶住。
朱橚一把推開兒子,指著朱瞻墡:“有燉!去!”
“父王?”
“把府裡夠吃一個月的口糧留下!”朱橚大口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剩下的糧,全交給他!你去給他打下手!他指哪,你打哪!”
“父王!這可是咱們王府的家底!”朱有燉急了。
“大明江山要是沒了,你要這家底有什麼用!”朱橚死死盯著兒子,“太宗皇帝給咱們的恩典,咱不能忘!”
朱瞻墡看著床上的老人,雙手抱拳,重重一拜。
“叔公深明大義,侄孫代中原百萬百姓,謝過叔公!”
半個時辰後。
周王府的大門轟然洞開。
一車車糧食被推了出來。原本安靜的王府,瞬間沸騰起來。護衛、家丁、甚至丫鬟,全都被發動起來搬運糧袋。
朱瞻墡站在台階上,看著源源不斷的糧車,轉頭看向趙晨:“傳令下去,在開封城外四個高地設粥廠。凡是能喘氣的,先灌一碗熱粥。”
“是!”趙晨領命。
張輔之站在泥水中,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渾身戰慄。他這個知府磕破頭都借不出一粒米,這位年輕的襄王,硬是把天下第一富藩的家底給掏空了!
“王府三衛聽令!”朱有燉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台階上大喝。
“在!”三衛甲士齊聲回應。
“事急從權,賑災如救火!從現在起,全軍聽從襄王殿下調遣!誰敢怠慢,按軍法就地正法!”
“遵命!”
朱瞻墡看著朱有燉,微微點頭。他知道,周王府這次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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