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收回目光,轉向站在泥水裡發愣的開封知府張輔之。
“張輔之。”
“下官在!”張輔之渾身一激靈,趕緊拱手。
“決口在哪?現場誰在管?百姓撤了多少?”朱瞻墡連拋三個問題,語速極快。
張輔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回殿下,決口在陳留縣黑池段。下官已經嚴令陳留、祥符幾個縣的縣令,帶著衙役和沒受災的百姓在死堵。但缺口太大了,足有百丈寬,人手根本不夠。”
“頂不住也得頂。”朱瞻墡打斷他,“一旦黑池段徹底撕裂,整個開封府就是一片汪洋。去把府衙剩下的衙役全派過去。”
張輔之麵露難色:“殿下,府衙的人都去維持治安了,城裡……”
“城裡現在有糧,亂不起來。”朱瞻墡回頭看向朱有燉,“堂叔。”
朱有燉上前一步:“瞻墡,你說。”
“開封城內和城外的四個粥廠,交給你來排程。周王府的家丁、丫鬟,全派出去熬粥。隻要能站起來的災民,給口吃的,讓他們搭把手。”朱瞻墡頓了頓,“王府三衛,借我兩千人。我去陳留。”
朱有燉沒有半點猶豫:“好。兩千甲士,你帶走。開封城的災民,我朱有燉拿命保著。”
朱瞻墡點頭,翻身上馬。趙晨帶著五十名錦衣衛迅速上馬,兩千周王府衛兵緊隨其後。
馬蹄踏破積水,朝著陳留方向狂奔。
陳留縣,黑池決口。
暴雨如注。黃河水如同暴怒的巨獸,瘋狂撕咬著脆弱的堤壩。
堤壩上,幾千個渾身是泥的百姓正在扛沙袋。
“快!把那邊的缺口堵上!木樁打下去!”
一個沙啞到幾乎破音的嗓子在風雨中嘶吼。
那是個年輕官員。他頭上的烏紗帽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裡,官服裹滿了黃泥,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正和幾個青壯扛著一根粗大的圓木,死死頂在決口邊緣。
“李縣令!頂不住了!水太急了!”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滿臉驚恐,“沙袋剛扔下去就被沖走了!”
陳留知縣李青雙眼通紅,咬著牙死撐圓木:“頂不住也得頂!後麵就是陳留縣城,城裡還有幾萬沒跑出來的老弱病殘!退一步,全得死!”
他轉頭沖著堤壩上的人群大吼:“把門闆拆了!把家裡的櫃子搬來!填進去!”
幾個老人冒雨擡著自家的厚重棺材闆衝上堤壩,扯著嗓子喊:“用這個!這木頭沉!”
話音剛落,一個巨浪拍了過來。
“轟!”
圓木被水流生生折斷,三個幫忙的青壯慘叫著被捲入濁浪中,瞬間沒了蹤影。
李青被巨力掀翻在泥水裡,連嗆了幾口黃泥水。他掙紮著爬起來,抹了一把臉,抓起一個沙袋就要往裡填。
“大人!快跑吧!大堤要垮了!”衙役死死抱住他的腰。
“跑你娘!”李青一腳踹開衙役,“老子是大明朝的官!死也得死在堤壩上!”
他扛起沙袋,再次沖向決口。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馬蹄聲穿透了雨幕。
李青轉頭看去。
兩千名披甲執銳的士兵,在暴雨中列陣而來。為首的一人,穿著被雨水澆透的親王蟒袍,腰間掛著長劍。
朱瞻墡勒住韁繩,目光掃過搖搖欲墜的堤壩,最後定格在李青身上。
“你是陳留知縣?”
李青愣了一下,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下官陳留知縣李青,拜見殿下!”
“起來。”朱瞻墡沒有廢話,“缺口有多大?”
“回殿下,原本隻有一百三十丈,現在已經撕扯到一百六十丈了。”李青站起身,指著洶湧的河水,“水勢太猛,沙袋根本填不住。”
朱瞻墡拔出長劍,直指決口。
“周王府三衛聽令!”
“在!”兩千甲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甲冑脫了,刀槍扔了。十人一組,扛木樁,填沙袋!”朱瞻墡翻身下馬,把長劍扔給趙晨,自己大步走向一堆沙袋,“填不平這個缺口,誰也不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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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
兩千生力軍的加入,讓瀕臨崩潰的防線終於穩住了一絲。
士兵們脫下沉重的鐵甲,光著膀子,扛起沙袋沖向決口。朱瞻墡沒有站在後麵指揮,他親手扛起一個兩百斤的沙袋,和士兵們一起走在泥濘的堤壩上。泥水灌進靴子,蟒袍吸滿水重若千鈞。他一言不發,將沙袋狠狠砸進決口。
李青看著那個扛著沙袋的親王背影,眼眶一熱,轉身跟著沖了上去。
人命填進去,沙袋填進去,木樁打下去。
但這依然是杯水車薪。黃河的水量太大了。一百六十丈的缺口,吞噬著一切投入其中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
朱瞻墡扔下肩上的沙袋,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蟒袍已經變成了泥衣,雙手磨出了血泡。
趙晨急步走過來:“殿下,不行。水流太急,填下去的沙袋十成被沖走七成。兄弟們快脫力了。”
朱瞻墡盯著翻滾的濁浪,臉色鐵青。
人力終究有窮盡時。
就在所有人感到絕望的時候,一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瘋狂衝擊堤壩的水位,突然停滯。
緊接著,水位開始下降。水流變緩,震耳欲聾的水聲減弱。
大堤上安靜了一瞬。
“退了……水退了!”一個衙役激動地大喊起來,跪在地上瘋狂磕頭,“老天爺保佑!龍王爺顯靈了!”
堤壩上的百姓和士兵們紛紛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青也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泥水裡,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隻有朱瞻墡沒有笑。
他站在堤壩邊緣,死死盯著變緩的水流,眉頭越皺越緊。
暴雨還在下。上遊沒有任何截流工程。黃河水不可能憑空消失。
“不對勁。”朱瞻墡聲音發沉。
趙晨走過來,滿臉疑惑:“殿下,水位確實降了。難道是老天開眼?”
“老天什麼時候開過眼。”朱瞻墡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水,泥沙的濃度比剛才更高了。
水流變緩,泥沙卻變多。
隻有一種可能。
上遊的水,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或者,水流改道了。
“殿下!殿下!”
淒厲的喊聲從後方傳來。
一匹快馬在泥濘中狂奔,馬背上的驛卒渾身是血,馬匹跑到近前,“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驛卒從馬背上摔下來,連滾帶爬地沖向朱瞻墡。
“報——”
驛卒嗓子已經喊啞了,嘴裡全是血沫。
“說!”朱瞻墡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原武段大堤……塌了!”驛卒死死抓住朱瞻墡的袖子,眼中滿是絕望的恐懼,“上遊二次決堤……水全灌進來了……洪峰……比城牆還高的洪峰……衝過來了!”
堤壩上瞬間陷入了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上遊的方向。
雨幕中,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起初像是在天邊打雷,轉眼間,轟鳴聲變成了萬馬奔騰的咆哮。大地開始震顫,堤壩上的碎石不住地跳動。
李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遊二次決堤。這是要絕了中原百萬百姓的生路。
朱瞻墡鬆開驛卒,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後退,而是拔出趙晨手裡的長劍,用力插進堤壩的泥土裡。
他看著前方翻滾而來的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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