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彷彿天漏了一個窟窿。
懷慶府衙內,朱瞻墡盯著掛在牆上的中原堪輿圖。
“砰!”
大門被猛地推開,趙晨脫下蓑衣,泥水順著衣角流了一地。
“殿下,水太大了。錦衣衛的快馬在泥裡折了三匹。”趙晨聲音嘶啞,眼底布滿血絲。
“說情況。”朱瞻墡頭也沒回。
“開封陳留段決口,洪水順著地勢往下砸。祥符、陳留、蘭陽、儀封、考城……十七個縣,全泡在水裡。水深的地方,沒過了屋頂。”
“人呢?”
“活著的,全在往高處跑。樹上、山包上全是人。漫山遍野。屬下粗略估算,受災的百姓,不下百萬之眾。”
百萬。
這個數字砸在大堂裡,連屋外的雨聲都似乎停了一瞬。
知縣王守正端著熱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盞摔在青石闆上,四分五裂。
“百萬……”王守正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這怎麼救……這救不了啊!”
朱瞻墡轉過身,目光釘在王守正身上:“懷慶府的庫房盤完了嗎?”
王守正連滾帶爬地翻出賬冊,手抖得翻不開頁:“盤、盤完了。府城加上下麵各縣的常平倉,總計……不足五萬石。”
“五萬石。”朱瞻墡語氣平淡,“百萬張嘴。能撐多久?”
“若熬成稀粥,插筷不倒,能撐三天。若熬成清水粥,能照見人影……最多十天。”王守正嚥了口唾沫,“十天後,一粒米都沒了。”
朱瞻墡看向趙晨:“朝廷的賑災糧什麼時候能到?”
“八百裡加急到京城需兩日。皇上排程、戶部調糧裝船,最快也要三日。走運河南下,再轉陸路,最快……半個月。”趙晨低下頭。
半個月。
十天後斷糧,剩下五天,百萬饑民會把樹皮啃光,把觀音土吃絕,最後開始易子而食。等京城的糧船靠岸,這片土地上就隻剩下吃人的餓鬼。
“遠水救不了近火。”朱瞻墡走到門口,看著外麵連綿不絕的雨幕,“得在當地找糧。”
“當地?”王守正苦笑,“殿下,今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如今又發大水,地主老財家也沒有餘糧啊!就算有,他們也早就帶著家丁護院死守糧倉了。”
“地主老財沒有,不代表別人沒有。”朱瞻墡轉頭,目光森冷。
趙晨心頭一跳:“殿下說的是……”
“開封城。”朱瞻墡吐出三個字。
王守正愣住:“開封城?開封城外已被大水圍困,城內雖然地勢高些,但也是泥濘不堪。開封知府自己都快急上吊了,哪來的糧?”
“知府沒糧,藩王有。”朱瞻墡走到書案前,一把抓起長劍,“周王府。”
王守正倒吸一口涼氣,嚇得直接跪伏在地。
“殿下!萬萬不可啊!周王殿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五子,輩分極高!大明律例,宗室藩王不幹涉地方政務,地方官更是連王府的門檻都不能靠近半步!您去周王府要糧,這是要驚動宗人府的大罪啊!”
朱瞻墡拎著劍,走到王守正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你告訴我,百萬受災百姓該怎麼辦?”
“趙晨。”
“在!”
“開封城現在被水圍了,馬過不去。去弄船。”朱瞻墡大步往外走,“懷慶衛的兵繼續留在這裡救人。錦衣衛挑五十個好手,跟我走水路去開封。”
“殿下!”趙晨猶豫了一下,“周王府護衛森嚴,咱們就帶五十個人去……若是周王閉門不見,或者強硬拒捐,咱們怎麼收場?”
朱瞻墡停下腳步,側過頭。
“本王路過開封,拜見一下叔公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朱瞻墡猛地拔出半截長劍,劍鋒倒映著門外的閃電,刺眼奪目。
……
懷慶府外,濁浪排空。
黃河的水裹挾著泥沙、樹木、牲畜的屍體,浩浩蕩蕩地向下遊奔湧。
五十名錦衣衛披著蓑衣,腰佩綉春刀,分乘五艘小舟,朝著城牆劃去。
水麵距離城頭還有兩丈多高。
“城下何人!開封城已封,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放箭!”城頭上的守將厲聲喝道。
一排弓箭手探出身子,箭矢對準了下方的小舟。
朱瞻墡站在船頭,一把扯掉身上的蓑衣,露出裡麵被雨水澆透的親王蟒袍。
“瞎了你的狗眼!”趙晨提氣怒吼,聲音蓋過了風雨,“襄王殿下當麵!還不開城門!”
城頭上的守將一愣,借著閃電的光芒,看清了那身象徵著大明皇族最高身份的蟒袍,嚇得手一哆嗦,弓箭險些掉在地上。
守將不敢怠慢,連忙下令:“快!放吊籃!”
半個時辰後。
朱瞻墡帶著五十名錦衣衛,踏入了開封城。
城內雖然沒有被洪水完全淹沒,但積水也到了小腿肚。街道兩旁的商鋪全部關門閉戶,偶爾能看到幾具漂浮的牲畜屍體。
開封知府張輔之帶著一群官員,蹚著泥水匆匆趕來。
“下官開封知府張輔之,拜見襄王殿下!”張輔之跪在泥水裡,渾身發抖,“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廢話少說。”朱瞻墡直接打斷他,“開封城裡還有多少糧?”
張輔之臉色慘白:“回殿下……城內常平倉的糧,半個月前就放空了。如今城裡也斷了糧,下官已向朝廷八百裡加急求援……”
“本王問的是,周王府裡有多少糧?”朱瞻墡盯著他。
張輔之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驚恐:“殿下……周王府的糧,下官不知道啊!那是藩王府庫,下官無權過問……”
“帶路。去周王府。”朱瞻墡懶得跟他廢話。
“殿下!”張輔之撲上來抱住朱瞻墡的腿,“去不得啊!周王世子已經下令,王府緊閉大門,任何人不得驚擾!王府三衛的兵馬已經將王府圍成了鐵桶,您帶這幾十個人去,若是起了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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