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43章 臨機專斷

雨幕如同一堵厚重的黑牆，壓在黑石嶺上空。

朱瞻墡翻身上馬。泥水順著他粗布青衫的下擺滴落。馬蹄在泥漿中刨動。他轉頭看向畏縮在木棚裡的朱芝垙：“你，跟我走。”

“殿下！這黑燈瞎火的，外麵可是要發大水啊！”朱芝垙嚇得雙腿發抖。

“要麼上馬，要麼本王把你綁在馬尾巴上拖去懷慶府。”

朱芝垙連滾帶爬地翻上一匹劣馬。

“走！”

十幾騎衝破雨幕，朝著懷慶府城狂奔。

五十裡路，泥濘不堪。戰馬好幾次險些滑倒。抵達懷慶府城門時，天已矇矇亮，但厚重的烏雲讓整座城池宛如黑夜。

城門緊閉。

“叫門！”朱瞻墡勒停戰馬。

隨行的錦衣衛上前，刀背猛砸城門。半晌，城頭才探出一個戴著鬥笠的守軍腦袋。

“瞎了眼了！什麼時候了還敢叫門！”

“襄王殿下駕到！開城門！”錦衣衛厲喝。

城門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被拉開。朱瞻墡沒有理會跪在泥水裡的守城兵丁，徑直衝向懷慶衛指揮使司的駐地。

懷慶衛指揮使司駐地。

懷慶衛千戶李炳慌慌張張趕來，見了那身被雨水澆透的親王蟒袍青年，以及周圍虎視眈眈的錦衣衛。雙腿一軟：“末、末將不知殿下駕到，有失遠迎……”

“傳令。”朱瞻墡臉色陰沉。

“懷慶衛所有軍戶、兵丁，立刻放下刀槍，去庫房領鋤頭、鐵鍬和麻袋。”朱瞻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半個時辰內，全軍開拔，去低窪鄉鎮救人。”

李炳愣住了，隨即麵露難色：“殿下，這不合規矩啊！大明律例，地方衛所無兵部調令、無都指揮使司堪合，不得擅動一兵一卒。這要是上麵怪罪下來……”

“規矩？”朱瞻墡看了他一眼。

他拔出腰間長劍，猛地擲出。

奪！

長劍穿透桌案，劍身劇烈顫鳴。

朱瞻墡俯下身，盯著李炳的眼睛，“半個時辰後，本王要是看不到懷慶衛的人出現在城外，就把你的腦袋掛在城門樓上。如果兵部怪罪，本王擔著；但你若是敢抗命，本王現在就砍了你。”

李炳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出大堂：“末將這就去辦！這就去敲聚將鼓！”

朱瞻墡轉過身，看向縮在門邊的知縣王守正。

“王知縣。”

“下……下官在。”

“城裡所有糧倉，即刻開倉。”朱瞻墡語速極快，“在四個城門設立粥廠。隻要是逃難來的，隻要還有一口氣，先灌一碗熱粥。能救一個是一個。”

“下官遵命！”

“還有。”朱瞻墡叫住他，目光沉肅，“立刻張榜安民。大水之後，必有大疫。傳令全府，所有人不得飲用生水，必須燒開！所有因災溺亡的人畜屍體，不準暴屍荒野，立刻集中深埋，上麵撒一層生石灰。”

王守正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歷朝歷代賑災，多是施粥發葯，這位年輕的藩王竟然連防大疫的手段都想得如此細緻。

“下官這就去辦！”王守正連滾帶爬跑出了駐地。

朱瞻墡走到書案前，扯過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拿本王的印來。”

一封八百裡加急的求援摺子，在燭火下飛速寫就。

“立刻送去北京。換馬不換人。”朱瞻墡將摺子封好，遞給身邊的錦衣衛，“告訴沿途驛站，這是本王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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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紫禁城。夜雨未歇，乾清宮的燈火徹夜通明。兩匹快馬先後撞開午門，馬背上的驛卒直接昏死在青石闆上。

小黃門手捧兩卷竹筒，慌慌張張遞了上來。

朱瞻基披著明黃色的單衣，開啟竹筒看了眼紙上的內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宣內閣首輔楊士奇、閣臣楊榮、楊溥，戶部尚書夏原吉，工部尚書吳中即刻進宮”

大殿下首，楊士奇、楊榮、楊溥，戶部尚書夏原吉，工部尚書吳中，五人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開封急遞。”朱瞻基將左手邊的摺子摔在禦案上，聲音壓抑著怒火，“黃河陳留段決口百丈。開封城外化為澤國，七縣被淹，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工部！”

吳中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臣在。”

“黃河百丈決口！這堤壩是用紙糊的嗎？”

吳中冷汗直冒，一句話不敢說。

“皇上息怒。”楊士奇上前一步，“當務之急，不是追責，而是賑災。數十萬災民若不妥善安置，必生民變。”

“怎麼賑？”朱瞻基看向夏原吉，“戶部還能拿出多少錢糧？”

夏原吉眉頭緊鎖，在心裡飛快盤算。

老頭子對錢有潔癖，國庫的每一粒米他都爛熟於心。

“回皇上。太宗皇帝北征、仁宗皇帝大喪，國庫本就空虛。如今各地夏糧還未入庫。”夏原吉頓了頓，“緊一緊，從通州糧倉調撥，最多能抽出三十萬石軍糧。再多，京營的軍糧就得斷了。”

三十萬石，救數十萬人，杯水車薪。

大殿內陷入一片安靜。

“看看這個吧。”朱瞻基嘆了口氣，將右手邊的摺子遞給太監，傳給幾位大臣，“襄王從懷慶府發來的。”

楊士奇展開摺子，幾人湊上前。

越看，幾位老臣的臉色越是精彩。

摺子上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句請罪或訴苦。全是條理清晰的對策。

第一條：懷慶府及周邊衛所，就地轉為救災軍，強行軍管，防止流民嘩變。

第二條：請旨開封周邊所有常平倉，開倉放糧。

第三條：大澇之後必有大疫，請太醫院立刻調撥防大疫的藥材，尤以石灰、明礬、驅寒葯為主，並派太醫南下。

第四條：請調行軍帳篷一萬頂。

楊榮看著摺子，眼中閃過讚賞：“襄王殿下這手軍管，狠辣果決。災區亂象，非重典不能治。”

“襄王殿下在摺子中特意強調防疫。”楊溥開口道，“深埋屍體，飲水燒開。此等見地，老臣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極合醫理。”

朱瞻基站起身，走到禦階下。看著殿外漆黑的夜空，“既然他把擔子挑起來了，朕這個當大哥的，不能讓他孤軍奮戰。”

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

“擬旨！”

三楊立刻躬身。

“封襄王朱瞻墡為欽差大臣，全權總理中原及黃河決口賑災事宜！賜尚方寶劍！”

“河南、山東沿途所有文武官員、衛所兵丁，皆受欽差節製！凡有貪墨賑災糧款、阻撓救災、煽動民變者，欽差有權臨機專斷，先斬後奏！”

“戶部，三十萬石糧食，立刻裝船，走運河下河南！”

“太醫院，抽調一半太醫，帶上襄王要的藥材，明日一早出發！”

朱瞻基盯著夏原吉：“夏尚書，錢糧的事，朕不問過程，隻要結果。”

夏原吉深吸一口氣，躬身到底：“老臣遵旨。若有差池，老臣提頭來見。”

片刻過後，兩騎快馬護送著傳旨太監，一頭紮進茫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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