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慶府,望月樓。
這是城裡最頂尖的酒樓。平日裡出入的都是鹽商和布商,宴客要提前半個月定位置。
今天,望月樓頂層的天字第一號包廂被包圓了。
樓梯口站著四個持刀錦衣衛,透著煞氣。
包廂內,八仙桌上擺著十八道硬菜。
烤全羊、清蒸鬆江鱸魚、燒鹿筋、佛跳牆。
圍坐著七個男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圓領袍,胸前的補子多半脫了線。有幾個人腳上的皂靴還打著補丁。
周王一脈的奉國將軍朱同鏊,正抱著半隻烤鴨啃得滿臉是油。
遼王一脈的鎮國中尉朱豪濙,端著酒碗,不住地往主位上瞟。
主位上坐著朱芝垙。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暗花綢緞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他不吃菜,隻是端著一個青瓷酒杯,慢條斯理地品著汾酒。
“芝垙兄弟,你這是挖了哪朝皇帝的陵?”朱同鏊嚥下一大口鴨肉,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這桌席麵,少說得三十兩銀子。今天擺這麼大譜?”
“就是。”朱豪濙附和,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大家都是太祖子孫,誰不知道誰?朝廷欠了三年歲祿,你家那宅子連門闆都快掉光了。發了橫財,也得跟兄弟們透個底啊。”
另一個輔國將軍朱芝城嘆了口氣:“戶部那幫王八蛋,上個月發歲祿,全用蘇木抵扣。老子拿蘇木能熬粥喝嗎?前天剛去搶了城外張家莊的十畝水田,不然下個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誰不是呢。”朱同鏊哼了一聲,“大明朝姓朱,結果咱們這些姓朱的,活得連個商賈都不如。真逼急了,老子也去搶!”
包廂裡頓時怨聲載道。
他們是皇親國戚,也是大明朝最尷尬的一群人。
不能科舉,不能經商,不能當兵。
隻能靠朝廷的歲祿養活。
朝廷一旦發不出錢,他們就隻能去欺壓百姓、強佔民田。
朱芝垙聽著他們的抱怨,笑了笑。
他放下青瓷酒杯。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盒,放在桌麵上。
“啪”的一聲輕響。
包廂裡的抱怨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那個木盒上。
朱芝垙掀開盒蓋。
他拿出一個物件,放在桌子正中間。
那是一個杯子。
通體澄澈,沒有一絲雜色。八仙桌旁的幾支牛油大燭照過去,燭光穿透杯壁,在桌麵上映出一片絢麗的光斑。
整個包廂瞬間死寂。
朱同鏊手裡的鴨骨頭掉在桌上,砸翻了醋碟。
朱豪濙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前傾,差點趴在桌子上。
“這……這是琉璃?”朱豪濙聲音發顫,連呼吸都亂了。
“西域進貢的極品琉璃,也沒這麼透亮。”朱同鏊嚥了一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杯子,“這得值多少錢?”
朱芝垙提起酒壺,往杯子裡倒滿汾酒。
清冽的酒液在透明的杯子裡晃動,折射出迷人的光澤。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這叫玻璃杯。”朱芝垙放下杯子,語氣幽幽,“我今天下午拿去城裡最大的恆隆當鋪。那掌櫃看了半個時辰,差點給我跪下,說哪怕傾家蕩產,也願意出五千兩雪花銀死當!”
包廂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千兩!
他們這些人,一年歲祿也就幾百石,朝廷還經常折鈔。
五千兩,夠他們在懷慶府買上萬畝良田,舒舒服服過三輩子!
“芝垙,你……你哪來的?”朱同鏊眼睛通紅,恨不得伸手把那杯子搶過來。
朱芝垙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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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包廂角落,掀開一塊蓋在重物上的紅布。
下麵是一個沉重的大木箱。
他開啟箱蓋。
包廂裡的呼吸聲瞬間粗重到了極點。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四十九個一模一樣的玻璃杯。
燭光照進去,整個箱子都在發光。
朱豪濙“蹭”地一下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這……這全都是?”朱豪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朱同鏊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在衣服上使勁擦,想摸又不敢摸。
其餘幾個宗室也全都圍了上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兄弟們。”朱芝垙一腳踩在箱子邊緣,環視眾人,“想賺錢嗎?”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瘋狂點頭。
“這杯子,是襄王殿下賞的。”朱芝垙收起笑容,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聽到“襄王”兩個字,眾人愣了一下。
這種通天的大人物,怎麼會賞東西給他們這些窮親戚?
“殿下發話了。”朱芝垙指著箱子,“在座的,一人一個。”
朱同鏊猛地擡頭:“白給?”
“有條件。”朱芝垙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把你們搶的民田、強佔的財物,全都給老子吐出來。一畝地、一文錢都不許留。第二,拿著你們的山林、礦產和田地,算作皇家商會的乾股。以後跟著殿下做買賣,賺真金白銀。”
包廂裡安靜下來。
退還民田?
他們平時就靠搶這些活命。那些地契,是他們全家的命根子。
但看著那一箱子價值連城的玻璃杯,再想想五千兩的死當價格。
這筆賬,三歲小孩都會算。
“退!”朱同鏊第一個吼出聲,額頭上青筋暴起,“老子明天就把那幾百畝破地還給泥腿子!誰不還誰是孫子!”
“我也退!”朱豪濙站起身,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那點破地,一年能收幾顆糧食?跟著襄王殿下幹,以後頓頓吃肉!”
“就是!傻子纔不幹!”
“芝垙兄弟,不,芝垙大哥!你幫我跟殿下帶句話,我遼王一脈,以後唯殿下馬首是瞻!”
朱芝垙看著這群眼冒綠光的宗親,心裡暗自佩服。
襄王殿下算得太準了。
在大明朝,規矩管不住窮瘋了的宗室。
但錢能。
而且是這種碾壓級別的钜款。
他彎下腰,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杯子,小心翼翼地裝進紫檀木盒,遞給朱同鏊。
“拿著。明天去衙門交地契。交了地契,這東西就是你的。”
同一時間。
河內縣衙,後堂。
朱瞻墡坐在太師椅上,翻看著王守正送來的黃冊。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懷慶府歷年被宗室侵佔的民田數量。
觸目驚心。
王守正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三年時間,懷慶府六成水田進了宗室的口袋。”朱瞻墡合上黃冊,扔在桌上,“王大人,你這父母官當得很安穩啊。”
王守正“撲通”跪下:“殿下恕罪!下官有心無力啊!宗人府不管,地方官根本拿他們沒辦法。下官遞上去的摺子,全被通政司壓下來了。”
“本王不怪你。”朱瞻墡站起身,“大明朝的病根,不在你一個小小縣令身上。”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空。
“底層宗室窮得搶地,高層宗室富得流油。”朱瞻墡語氣平靜。
趙晨走了進來,在朱瞻墡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哦?本王明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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