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3章 安排

門外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朱瞻墡站起身，走到長條書案前。

他心裡有本賬。剛纔在外麵那套話，是演給群臣看的。放權、表忠、立規矩。那是政治。現在要談的，是保命。

“海壽，鋪圖。”

角落裡的海壽手腳麻利，開啟紅木櫃，抱出一卷羊皮堪輿圖，在案上平平鋪開。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攤在昏暗的燭光底下。

朱瞻墡轉過身。

楊士奇和張輔還站在原地。楊士奇雙手攏在袖中，老神在在。張輔右手搭在刀柄上，那是武將常年的習慣，不是要拔刀。

“兩位留步，是因為剛才的話，是說給外麵那些人聽的。”

朱瞻墡走回案前，拍了拍堪輿圖。

“現在的話，是說給二位聽的。”

楊士奇眼皮微擡。他在等。

張皇後坐在主位上，佛珠一顆一顆往下撥。珠子碰撞，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朱瞻墡沒廢話：“父皇大喪，是禮部的事。京城安穩，是五軍都督府的事。明麵上的活，有人幹。暗地裡，隻有一件事能決定大明接下來十年的走向。”

他盯著兩人。

“我大哥，能不能活著回到北京。”

楊士奇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張輔的眼神變了。

朱瞻墡心裡想的是——這兩個人，一個掌文，一個掌武。他們跟大哥的關係，不用試探，楊士奇是東宮舊臣，張輔和太子有通家之好。他們不幫大哥，這世上沒人幫大哥。

問題在於，他們信不信自己。

一個監國的皇子，主動要保太子回京。這事怎麼聽怎麼彆扭。

所以不能講道理。得講利害。

朱瞻墡手指點在堪輿圖上南京的位置，一路向上劃，重重戳在山東地界。

“樂安州。”

他擡起頭：“二叔的封地。”

楊士奇走近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樂安州的位置——運河西側，不到百裡。這個距離，騎兵半日可達。

朱瞻墡繼續說：“父皇駕崩的訊息，我們能送去南京。二叔在京城的眼線，一樣能送去樂安。資訊是對等的。但有一樣不對等——二叔在樂安養了二十年的兵。”

楊士奇開口了：“殿下的意思是，漢王會半路截殺太子？”

“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二十年。”朱瞻墡拉過圓凳坐下。站了半天，腿有點酸。十九歲的身體倒是不累，但腦子一直綳著，身體跟著緊。他坐下之後，才覺得自在些。

“換做是閣老你，你會眼睜睜看著大哥回京登基？”

楊士奇沒回答。

他不用回答。答案兩個人都清楚。

太宗皇帝當年那句“世子多疾，汝當勉之”，把漢王朱高煦的心氣吊了整整二十年。儲位之爭，從永樂朝打到洪熙朝。現在仁宗駕崩了。太子遠在南京，身邊沒有大軍，隻有禮儀性的護衛。

從南京到北京，一千八百裡。

這一千八百裡，就是漢王的獵場。

張輔跨前一步：“殿下要臣做什麼？”

他問得直接。因為他聽明白了——這位小王爺不是在跟他們商量，是在佈置。

朱瞻墡很滿意這個反應。張輔是打過仗的人，不磨嘰。

“楊閣老，你歷任三朝。山川水係，驛站分佈，你腦子裡全有。我要你現在就在這張圖上，替大哥畫出回京的路線。一條明，兩條暗。哪裡換船，哪裡換馬，哪裡走山路，全要標出來。”

楊士奇走到案前，俯身看圖。他的手指在南京到北京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皺得很深。

朱瞻墡又看向張輔：“路線閣老預測，護衛你來出。”

張輔點頭：“殿下要多少人？”

“三百。”

張輔沒吭聲，在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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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是你親手帶出來的兵。沒家室牽掛的，嘴嚴的，殺過人的。”朱瞻墡說得平淡，“這三百人不是去擡轎子的，是去拚命的。”

張輔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名單。他當年平交趾，手底下那批老卒，如今大多散在京營各處領閑餉。這些人跟他從安南的叢林裡爬出來，什麼場麵沒見過。

“臣手裡有人。今晚就去挑。”

“怎麼出京？”朱瞻墡追問。

他問的不是廢話。北京九門，現在全在張輔管控下。三百人出城，動靜不小。

張輔想了想：“化整為零。扮作鏢局、商賈、流民，分批出城，走不同的門。到指定地點再匯合。”

朱瞻墡心裡暗暗點頭。到底是名將，不用教。

楊士奇這時候開口了，手指點在徐州：“水路最快，但也最險。運河上一旦出事，前後都是水，跑都沒地方跑。”

他的手指往西劃：“若從徐州棄舟登岸，改走陸路。過河南，繞開山東境，經開封、大名府入北直隸。穩，但慢。至少多走五到七天。”

朱瞻墡搖頭：“太慢。大哥每慢一天，京城的變數就大一分。河南那邊藩王多，人多眼雜，訊息捂不住。”

楊士奇手指滑向東邊：“海路？”

張輔搖頭：“不行。五月間海上風大，一旦出事，誰都救不了。這條路賭性太大。”

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朱瞻墡看到了他們的表情，沒急著解釋。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手指在運河上畫了一道。

“二叔想截殺大哥。他會怎麼部署？”

這是個軍事問題。張輔接過來了：“在運河沿岸設伏。船走水麵上，一眼就能看見。船速不如馬速。隻要提前得到訊息，漢王有一千種辦法把船攔下來。”

“對。”朱瞻墡說，“所以運河上的船，是誘餌。”

楊士奇懂了。

“明麵上，打出太子儀仗，走運河水路，大張旗鼓。鑼鼓隊，禮儀官，侍衛開道。全套排場。讓二叔的眼線看得清清楚楚。”

朱瞻墡的手指從運河上移開，點在官道上。

“暗地裡，大哥輕車簡從，換商賈的衣服，走官道驛站，快馬加鞭。三百精兵護衛，分散在前後左右，扮作行商、腳夫、路人。不紮堆，不亮相，但一旦有事，三息之內能聚攏成陣。”

楊士奇拈著鬍鬚，腦子轉得飛快。

這個計劃的核心在於——漢王的注意力被運河上的假目標牽走了。他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時在運河和官道上都設重兵。隻要假目標做得夠真，太子就能在漢王反應過來之前穿過山東。

“但這需要極精確的路線。”楊士奇說，“哪段官道能走，哪段要避開。哪個驛站可以歇腳，哪個驛站有漢王的人。馬匹在哪裡替換，遇到意外往哪個方向撤。這些全要提前算好。”

朱瞻墡看著他：“所以我留了閣老。這事，別人幹不了。”

楊士奇沒推辭。他把自己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內閣的檔案庫裡調山東各府縣的驛站圖冊，核實哪些驛丞是可靠的，哪些路段近年有匪患，沿途哪些城鎮有可以臨時徵調的馬匹。這活又細又急，今晚就得出結果。

“老臣接下了。”

“不是接下了就行。”朱瞻墡語氣平靜，但意思很重，“大哥要是出了事，你我都得去地下給父皇磕頭。”

楊士奇沒接這話。他知道分量。

朱瞻墡轉向張輔：“還有一件事。這三百人到了大哥身邊之後，隻認你張輔的死命令。沿途遇到任何阻攔——”

他停了一下。

“不管是地方衛所不長眼的，還是二叔的人。不用請示，不用留活口。出了事，算我的。”

張輔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他到底是真心幫太子，還是借這件事攥住什麼把柄？

但轉念一想，不管他目的是什麼，太子必須活著回來。這是最大的前提。其他的，以後再說。

“臣領命。”張輔抱拳。

朱瞻墡把堪輿圖捲起來，遞給楊士奇。

“今晚子時前，我要看到路線圖。楊閣老用完之後，原圖燒掉。”他又看向張輔，“子時前，你的人要開始出城。天亮之前，三百人全部離京。”

楊士奇接過圖卷，妥善收入袖中。

朱瞻墡退後一步，正正經經地拱了拱手。他到底年輕，這個禮行得有幾分生澀。

“大哥的性命，大明的未來，就拜託二位了。”

楊士奇和張輔同時還禮。

“臣等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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