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木門被推開。軸承乾澀,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殿內的爭論聲斷了。
朱瞻墡邁過門檻。腳踩在地磚上,涼意隔著靴底往上鑽。冰盆裡的冰塊化了大半,融水順著銅盆邊緣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的目光沒有四處亂掃,而是規規矩矩地先看正前方。
張皇後坐在紫檀大椅上。素服,眼窩深陷,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珠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瘦了。十天前朱瞻墡最後一次請安時,她還不是這副模樣。
朱瞻墡心裡算了一下。父皇駕崩到現在,才兩天。兩天把一個人熬成這樣。
右側站著五名緋袍文官。內閣首輔楊士奇、閣臣楊榮、閣臣楊溥、戶部尚書夏原吉、吏部尚書蹇義。五個人站位微妙——楊士奇在最前麵,楊榮和楊溥稍後半步,夏原吉和蹇義各自獨立,跟三楊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是一夥的。各有各的算盤。
左側隻站了一個人。英國公張輔。常服,沒穿甲,但腰間掛著刀。在皇後麵前帶刀,說明張皇後允許了。也說明局勢確實緊。
朱瞻墡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用了不到三息。
然後他撩起下擺,雙膝觸地,額頭貼磚。
“兒臣叩見母後。”
張皇後擡了擡手,聲音啞:“起來。坐到旁邊聽聽。”
海壽搬來一把圓凳,放在張皇後側下方。位置講究——比皇後低,比群臣高,但又偏在一側,不在正中。
朱瞻墡走過去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嘴閉著。
他沒問剛纔在吵什麼。
不該問。他現在的身份是被召來的,不是主動來參與決策的。區別很大。問了,就是越位。不問,就是聽話懂事的小輩。
楊士奇觀察了一下這位襄王的坐姿和神態,沒看出什麼名堂。十九歲的小王爺,規矩倒是不錯。
沉默了幾息,楊士奇打破僵局。
“娘娘,大行皇帝的獻陵剛剛動土。玄宮未成,明樓未建。工部報上來的摺子,最快三個月完工。這三個月裡,梓宮隻能停在仁智殿。”
張皇後撚佛珠的手停了。“三個月太久。天太熱,大行皇帝等不了。傳旨工部,加派人手,日夜趕工。”
“娘娘不可。”
站出來的是夏原吉。五十八歲,頭髮花白,瘦得顴骨突出。他這個人,朱瞻墡在東宮時見過幾次。每次見麵,夏原吉都在跟人吵架。吵的內容隻有一個主題——錢不夠花。
夏原吉拱手,語速極快:“太宗皇帝五征漠北,連年用兵,加上下西洋、修永樂大典、修北京城,國庫早已見底。洪熙朝休養生息僅十個月,太倉存銀不足百萬兩。各地還要賑災、發俸、養兵。工部若加派人手,夜間點燈耗油,工匠雙倍口糧,這筆錢戶部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往上提了一檔:“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節儉。臣以為,獻陵規製當一切從簡。磚石木料就近呼叫,不必去湖廣採辦。喪儀也當削減開支。”
暖閣裡沒人接話。
朱瞻墡看了看眾人的表情。楊士奇低著頭看地磚。楊榮微微側身,把臉轉向楊溥那邊。蹇義手裡捏著笏闆,大拇指來回摩挲。張輔麵無表情,站得筆直。
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接話。
道理很簡單。大行皇帝剛死,你跳出來說要省喪葬費,這話要是傳出去,禦史能參你一個“不敬先帝”。但國庫確實沒錢,這也是實話。
兩頭為難。所以大家都看著夏原吉一個人衝鋒。
夏原吉也習慣了。他在永樂朝就是這個角色。太宗皇帝要打仗,他說沒錢。太宗皇帝要下西洋,他說沒錢。太宗皇帝要第五次北征,他說沒錢——然後被扔進了大牢關了一年。
洪熙皇帝登基第一天,把他放出來,官復原職。
這種人,不怕得罪人。因為他已經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還活著。
張皇後眉頭擰起來。她知道夏原吉說的對,但一個做妻子的,想讓丈夫走得體麵些。這不是理智慧壓住的事。
朱瞻墡在凳子上坐著,腦子轉得很快。
他在想一個問題:我該不該開口?
利弊。開口的好處——幫夏原吉解圍,給母後一個台階下,讓在場的人知道他朱瞻墡不是來當擺設的。開口的壞處——他現在的身份是“來聽聽”的,不是來拍闆的。
但他注意到張皇後的手在佛珠上停住了。停住,說明她心裡已經動搖了。差的隻是一個藉口。一個讓她能體麵答應的藉口。
丈夫的遺誌。
這個藉口夠重。
“夏尚書所言極是。”
朱瞻墡開口了。
眾人轉頭。楊榮的眼睛眯了一下——這小王爺坐了半天,第一句話就挑這個時候說?
朱瞻墡站起身,麵向張皇後欠身:“母後,父皇在東宮時常教導兒臣,民生多艱,不可鋪張。如今國庫空虛,若因喪儀大興土木,反倒違了父皇本心。”
他沒有加什麼“兒臣以為”的套話。說完就停了。
乾淨利落。
張皇後沉了一會兒。佛珠重新轉動起來,啪嗒,啪嗒。
“罷了。就依戶部去辦。獻陵從簡。”
夏原吉退回原位。退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了些。
楊溥出列:“娘娘,大行皇帝廟號,內閣擬了幾個字。臣等以為,大行皇帝仁愛寬厚,停罷不急之務,與民休息。當以'仁'字為廟號,稱仁宗。”
“準。”
這一條沒有爭議。張皇後答得乾脆。
接下來又議了幾件喪儀細節。哪些藩王要進京弔唁,哪些可以免來。各地督撫要不要回京述職。輟朝多少日。諸如此類。
朱瞻墡沒有再開口。他坐在凳子上,聽著,偶爾點頭。腦子裡把每一項政務都記了下來。不是為了現在用,是為了之後可能要用。
這些事情一條一條議完,暖閣裡的氣氛沒有鬆下來。反而越來越沉。
所有人都在等。
等真正的大事。
張皇後把佛珠放在小幾上。“嗒”的一聲,清脆。
她手放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傾。
“喪儀、陵寢,有內閣和六部去辦,本宮放心。但眼下最要緊的事——”
她目光從左掃到右,每個人的臉上都停了一瞬。
“太子在南京。接到遺詔趕回來,最快半個月。這半個月,京城誰來做主?”
朱瞻墡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丟擲來。從海壽來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叫他來“聽聽”,不是真的讓他聽。是要讓他幹活。
問題是,這個活接不接?
接了,好處:實權在手,關鍵時刻能調動資源,不至於被人當棋子擺布。壞處:太子回來之後,怎麼交代?你一個親弟弟,趁大哥不在就搶了監國的位子,往好了說叫臨危受命,往壞了說叫居心叵測。
但不接呢?
不接,張皇後就得自己撐。一個皇後,沒有前朝理政的先例。或者讓別的宗室來。可是,有資格的宗室除了他,還有誰?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那可真是請狼入室了。
所以這不是選擇題。這是一道隻有一個答案的題目。
答案就是他朱瞻墡。
問題不在於接不接,而在於怎麼接。
楊士奇垂著眼皮,看著地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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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榮和楊溥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文官的沉默是有理由的。監國這事,是皇家內部的事。外臣誰先開口誰就是站隊。站對了是從龍之功,站錯了是亂臣賊子。沒人願意賭。
張輔跨出半步。動作乾脆。
“娘娘,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未歸,京城空虛。若有宵小趁機作亂,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當由皇室親王出麵監國,安撫軍民,鎮守京師。”
張輔把話挑明瞭。他是武將,武將說話不繞彎子。而且他手裡有兵權,他表態了,分量比五個文官加一塊還重。
張皇後看向朱瞻墡。
“襄王。”
朱瞻墡站起來:“兒臣在。”
“太子回京之前,由你監國。”
這話說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五名文官齊齊擡頭看過來。
朱瞻墡感受到了這些目光。有審視,有猜度,有擔憂。楊士奇的目光最複雜——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精在衡量一件事:這個十九歲的小王爺,接了權之後,還還不還?
楊士奇開口了:“娘娘,襄王殿下未曾參政……”
他這話說了一半。後麵半句沒出口的是——“恐難以服眾”。
“兒臣領命。”
朱瞻墡打斷了他。
沒有推辭,沒有惶恐,沒有那套“兒臣年幼不堪大任”的表演。
直接接了。
楊士奇的話噎在喉嚨裡。他活了七十多年,跟太宗皇帝打過交道,跟洪熙皇帝也共事過,什麼場麵都見了。但一個十九歲的小王爺,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應下監國之權,他沒見過。
不對勁。
太爽快了。要麼是不知道這差事有多燙手,要麼是早就想好了怎麼接。
夏原吉皺了皺眉。
朱瞻墡轉過身,麵對群臣。他站在暖閣正中,年輕的臉上看不出緊張。
“諸位老大人顧慮什麼,本王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本王十九歲。沒帶過兵,沒理過政。父皇駕崩,大哥未歸。這大明朝的天,本王一個人頂不住。”
楊榮眉頭動了一下。這話說得……倒是實誠。一般人領了監國大權,第一件事是立威。這位倒好,上來先服軟。
朱瞻墡走到楊士奇麵前。
兩人相距不到三步。朱瞻墡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開口說話時聲音放低了一些,但該有的鄭重沒少。
“楊閣老。監國期間,朝廷政務、百官升遷,內閣票擬後,本王直接批紅。不改一個字。”
楊士奇眼皮跳了一下。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碰你的權。內閣該怎麼運轉就怎麼運轉,我隻管蓋章。
楊士奇心裡飛速盤算。如果襄王真能做到這一點,那文官係統的運轉就不受影響。太子回來之後,權力交接也會順暢得多。因為根本沒什麼權力好交的——權力一直在內閣手裡。
好算計。
朱瞻墡轉向夏原吉。
“夏尚書。國庫的錢怎麼花,糧怎麼調,你報上來,本王蓋印。本王不插手戶部一文錢。”
夏原吉麵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就是碰上一個不懂事的監國,上來就要撥銀子搞排場。這位小王爺剛纔在喪儀的事上幫他說了話,現在又主動放棄了財權。
朱瞻墡最後走向張輔。
張輔比他高半個頭,兩人對視時,朱瞻墡需要微微仰頭。
“張國公。京城九門,三大營兵馬,全權交由你排程。本王隻要一個結果——皇城安穩。”
張輔抱拳:“臣領命。”
他答得乾脆。因為朱瞻墡給他的東西,正是他已經在做的事。等於說,你繼續幹你的,我不添亂。
朱瞻墡退回原處。他把目光重新收回來,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本王監國,隻做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給父皇發喪。”
第二根手指:“第二,守住北京城。”
第三根手指:“第三,等大哥回來。”
他頓了一下。下一句話是重點。
“大哥回京那日,本王交還監國之權。”
暖閣裡靜了兩息。
楊士奇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幾句話。他看過太多承諾,也看過太多食言。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首先,主動放權給內閣、戶部、京營三方,等於自己把自己架空了。一個被架空的監國,就算到時候想賴著不走,手裡也沒有翻盤的籌碼。
其次,把“等大哥回來”當成目標公開說出來,等於當著所有重臣的麵立了軍令狀。日後若食言,這些人就是人證。
這個十九歲的小王爺,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或者說,他把所有人最擔心的那件事,提前用最笨的辦法堵死了。
朱瞻墡轉頭看向張皇後:“母後,兒臣這般安排,可妥當?”
張皇後看著自己這個第五子。她在東宮陪朱高熾二十年,什麼樣的人精沒見過。但她確實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的兒子,能在這個時候拿出這套東西。
“準。”
一個字。蓋棺定論。
群臣齊齊躬身。
“臣等遵旨,參見監國殿下。”
朱瞻墡在心裡長出了一口氣。麵上沒露。
名分定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活。
他擡了擡手:“諸位免禮。喪事繁雜,內閣與六部各去忙吧。”
楊士奇等人行禮,陸續往外走。
張輔也轉身準備走。
“楊閣老,張國公。”
朱瞻墡出聲。
兩人停住,轉過身來。
暖閣裡其他人的腳步也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該走的繼續走。夏原吉、蹇義、楊榮、楊溥魚貫而出,門從外麵被輕輕帶上。
暖閣裡隻剩下張皇後、朱瞻墡、楊士奇、張輔,和角落裡存在感極低的海壽。
朱瞻墡看著楊士奇和張輔,沒有急著開口。
他在等。等門外的腳步聲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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