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1章 我是朱瞻墡

殿內瀰漫著沉香與藥味。窗欞外掛著素白的招魂幡，風一吹，粗糙的麻布拍打著木柱，啪嗒啪嗒響。遠處傳來鐘聲，一下接一下，悶得人心口發緊。

床榻上，朱瞻墡猛地睜開雙眼。

視線從模糊轉向清晰。雕花拔步床的明黃色幔帳已被撤下，換成了縞素。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甲陷進絲緞裡。

“殿下醒了！”

床畔端著銅盆的侍女驚撥出聲，盆中的清水濺落在青磚地上。她連滾帶爬地衝出內室，聲音在空蕩的宮殿裡回蕩。

朱瞻墡撐著床榻坐起。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痛，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強行揉捏、融合。他閉上眼，牙關緊咬，等著那股勁過去。

資訊一條一條浮上來。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

皇帝朱高熾駕崩。

他是朱高熾第五子，襄王，朱瞻墡。今年十九歲。

朱瞻墡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沒有驚呼，沒有翻身下床找鏡子照，也沒有掐自己一把確認是不是做夢。

穿越這種事，既然發生了，接受就是。慌有什麼用？慌能多活一天？

他快速梳理局麵。

老爹朱高熾當了十個月皇帝，死了。親哥太子朱瞻基遠在南京，距北京兩千裡路。二叔漢王朱高煦在山東樂安州，手裡攥著兵馬，憋了二十年的反骨終於等到機會。

另外幾個兄長——鄭王、越王、蘄王——早被打發去了封地，遠水解不了近渴。

北京城裡，能代表皇室站出來的人，隻剩他一個。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太醫院掌院盛寅提著藥箱快步走入內室，撩起官服下擺，跪在腳踏旁。

“臣盛寅，參見襄王殿下。”

朱瞻墡伸出左手手腕，沒說話。

盛寅搭上三指，屏息凝神。他的手指微微發抖。襄王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太醫院上下都提著心。大行皇帝剛駕崩，要是皇子再出事，他們這幫太醫全得吃瓜烙。

殿內安靜得隻能聽到漏鼓的滴水聲。

片刻後，盛寅收回手，叩首道：“殿下脈象平穩，隻是連日悲痛，心神耗損過甚，加之暑氣侵體，這才昏厥。臣開幾劑安神補氣的方子，靜養兩日即可。”

話說得漂亮。大行皇帝駕崩，皇子悲傷過度暈倒，合情合理。至於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為什麼會突然“讓位”給一個現代人的靈魂，那就不是太醫能診出來的了。

“父皇走得急。”朱瞻墡看著盛寅的頭頂，聲音沙啞，“太醫院可留有脈案？”

盛寅身子一顫。

這個問題不好答。

大行皇帝的死因是宮裡的禁忌。誰問，誰就是在質疑。質疑什麼？質疑皇帝是不是正常死亡。這種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回殿下，大行皇帝的脈案已全部封存，交由皇後娘娘親自保管。臣等不敢私自留存。”

朱瞻墡點點頭，收回手腕。

“你做得對。這個時候，少說話，多做事。太醫院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盛寅後背的汗浸透了中衣。這位襄王殿下平日裡是出了名的老實。讀書、練字、侍奉父母，從不摻和朝政，在幾個皇子裡存在感最低。

盛寅提著藥箱躬身退下。

他決定今晚回去就把嘴縫上。

珠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名女子端著黑漆托盤走進來。粗布孝服，未施粉黛，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五官端正，不算絕色，但看著讓人覺得踏實。

太子妃，胡善祥。

她左右各跟著一個小女孩。大的五歲，小的三歲，同樣穿著粗糙的孝服，眼眶紅腫。

胡善祥的眼底有明顯的青黑色。她應該也好幾天沒睡好了。丈夫不在身邊，公爹突然駕崩，偌大的東宮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五弟，把葯喝了。”她走到床前，將葯碗遞過來。

朱瞻墡接過葯碗。碗壁溫熱，不燙手，顯然算準了時間晾過。

這個女人，做事永遠妥帖。

“多謝嫂嫂。”

順德郡主扯了扯胡善祥的衣角，怯生生地擡頭：“五叔，皇爺爺真的不回來了嗎？”

永清郡主咬著手指，眼角還掛著淚珠，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朱瞻墡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葯汁一口悶了。苦，從舌根一直苦到嗓子眼。

把空碗放回托盤，他伸手揉了揉順德的腦袋。小姑孃的頭髮紮得緊，硬邦邦的。

“皇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五叔護著你們。”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護？拿什麼護？他現在自己的命都捏在別人手裡。

但話說出去了，就得認。

胡善祥遞過來一塊素帕。她的眼神有些複雜，看了朱瞻墡好一會兒。

這個小叔子，和往常不太一樣。

往常的朱瞻墡，遇到事隻會縮在角落，等別人拿主意。今天說話的樣子，倒有幾分他大哥的影子。

“五弟能振作起來便好。”胡善祥聲音很輕，帶著疲憊，“父皇大行，太子殿下遠在南京。你幾位兄長皆在封地。如今這京城裡，母後能指望的，隻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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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擦去嘴角的葯漬，把帕子攥在手裡。

“宮裡情況如何？”

“人心惶惶。”胡善祥沒有藏著掖著，“太子不在，流言滿天飛。有人說父皇是被人害的，有人說漢王已經在點兵北上。母後日夜守在乾清宮，兩天沒閤眼了。內廷的太監宮女，每天都有因為嚼舌根被拖出去打闆子的。”

“嫂嫂放心。”朱瞻墡把帕子放在枕邊，“天塌不下來。”

胡善祥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想問一句“你打算怎麼辦”，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她是太子妃，不是太子。朝堂上的事，她不該問，也問不出什麼結果。

“那我先帶兩個孩子回去了。五弟好好歇著。”

她牽著兩個女兒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順德回頭看了一眼朱瞻墡，小聲說了句“五叔再見”。

朱瞻墡朝她擺了擺手。

等腳步聲遠了，他的表情收了起來。

局勢。

洪熙元年五月，歷史上朱瞻基從南京趕回北京繼位。路上走了大概半個月。這半個月裡，漢王朱高煦確實在半路設了伏，但朱瞻基提前得到訊息，抄小路繞過去了。

但那是歷史。

歷史是結果，不是過程。朱瞻基能活著回來，不代表他一定能活著回來。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呢？萬一訊息送晚了一天呢？萬一漢王這次多派了一路人馬呢？

如果朱瞻基死在路上，會怎樣？

漢王帶兵進京，第一件事——殺。殺張皇後，殺太子妃，殺所有有繼承權的皇子。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他朱瞻墡，排在死亡名單的前三位。

所以他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歷史不會改變”這件事上。他得做準備。最壞的準備。

“殿下。”

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的中年太監停在門外，躬身行禮。麵白無須，四十歲上下，腰間別著一把拂塵，規規矩矩地垂著手。

朱瞻墡認得他。張皇後身邊的掌事太監，海壽。能在張皇後身邊伺候的人，沒一個簡單的。

“什麼事？”

“皇後娘娘聽聞殿下醒了，宣殿下即刻前往乾清宮暖閣，有要事相商。”

朱瞻墡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畢竟昏了一天一夜，但他站得很直。在海壽麵前，不能露怯。這太監回去一定會跟張皇後彙報他的狀態。

“更衣。”

兩名侍女上前，為他換上喪服。粗糙的麻布貼著麵板，磨得生疼。他沒有束冠，隻用白麻布裹住頭髮。

朱瞻墡一邊任侍女整理衣裳，一邊在心裡想著張皇後找他的目的。

目的隻有一個——穩住局麵。

文官集團有楊士奇、楊榮、楊溥三楊坐鎮，武將這邊有英國公張輔。但皇室內部，必須有一個姓朱的人站出來，代表正統，給文武百官一顆定心丸。

張皇後選中了他。

不是因為他能力強，而是因為他是唯一的選擇。

五月的北京，日頭毒辣。陽光打在青磚上，烤出一層熱氣。朱瞻墡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日光下顯得刺目，但到處掛著的白幡和縞素把這份堂皇壓了下去。

海壽弓著腰，落後半步跟在側後方。腳步聲極輕，一個伺候人的老手。

朱瞻墡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一路觀察。

隨處可見全副武裝的禁軍。臂纏白布，手持長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他特意看了這些士兵的站位——互相之間能形成策應，沒有死角。再看他們的精神狀態——腰闆挺直，眼珠子跟著人走，沒有鬆懈。

這不是臨時湊合的佈防。有人精心安排過。

京營的兵馬。統帥是英國公張輔。

張輔已經接管了皇宮防務，站在了張皇後這邊。

朱瞻墡心裡鬆了一口氣。京城的兵權不亂，基本盤就在。漢王想搞事，至少在北京城裡翻不了天。

經過奉天門時，幾名穿著緋色官服的大臣聚在廊下低聲說話。看到朱瞻墡走過來，交談聲戛然而止，幾人齊齊躬身。

“臣等參見襄王殿下。”

朱瞻墡沒停，也沒回禮，目不斜視地穿過廣場。

海壽在後麵看著，微微擡了一下眉毛。

這位小王爺懂規矩。皇帝剛死，太子未歸，這種時候跟外廷大臣搭話，傳到皇後耳朵裡，那就是“私交外臣、圖謀不軌”八個字。

哪怕隻是點個頭、笑一下，都能被人做文章。

海壽對這位襄王的評價悄悄往上提了一檔。

乾清宮遙遙在望。

素白色的帷幕裹著整座大殿，原本威嚴的宮宇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靈堂。丹陛石兩側跪滿了太監和宮女，低聲啜泣著。有幾個年紀小的宮女哭得打嗝，旁邊的管事嬤嬤使勁瞪她們，又不敢出聲嗬斥。

朱瞻墡踏上漢白玉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

走到乾清宮暖閣外，海壽停下腳步，拂塵往臂彎一搭，扯著嗓子唱喏：“襄王殿下到——”

暖閣的隔扇門緊閉。

裡麵傳出聲音。不止一個人。

“——娘娘，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殿下未歸，京城空虛，若漢王生變，我等——”

朱瞻墡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全是白事用的紙灰味道。

他擡手，推開了暖閣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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