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的園林極為講究,禦花園更是其中集大成者。
花草樹木互相襯托,交相輝映,假山奇石點綴其間,往往邁出數步便是另一處美景,此既為移步易景,行走其間引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
然而景色雖好,漫步其間的人卻是無暇欣賞美景,真可謂暴殘天物。
“百姓以近半之田,供養天下賦稅,早已苦不堪言,此國朝根本大弊也!若不能徹底改變,縱使其他政策推行順利,不過揚湯止沸,不改我大明根本之患”
景運帝說的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你說得對,先在最富庶的江南和北直隸推行士紳一體納糧。這兩個地方是朝廷的錢袋子,稅收最多,阻力也最大。集中力量把這兩個地方拿下來,國庫就能緩一口氣。在那之後用江南和北直隸的經驗,再向全國推廣。這樣既不會太急,又能快速見效,此真謀國之言也。”
景運帝的稱讚聽得陳牧冷汗直冒,心中大呼:我沒說!!!
您是皇帝不假,可這難道還不急?
您當真不怕天下讀書人造反?
“臣慚愧,不過有些淺顯的地方治理經驗罷了,論起老誠謀國之言,內閣六部九卿諸位閣老重臣,皆勝臣百倍”
“滿朝文武,皆飽學之士,卻守城有餘進去不足,唯你與朕同齡,更兼進取之心,無須妄自菲薄”
景運帝邊走邊道:“章懷先生曾跟朕說過一句話。他說這二十條,條條都是對症下藥,但能不能見效,關鍵不在藥方,而在誰來抓藥。”
陳牧對此頗為贊同:“老先生說得透徹。同樣的方子,不同的郎中開出來,效果天差地別。治病如此,治國亦如此。”
景運帝點頭,輕聲道:“這些年雖往來書信不絕,終究不通全貌,朕今日想聽你當麵說一說遼東經驗與得失”
這是陳牧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此刻成竹在胸,不過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說:“陛下問得寬,臣不知道從何說起。不如臣先從遼東的情況說起,陛下覺得有用的,便記下;覺得沒用的,就當臣在嘮叨。”
皇帝笑了:“為官幾年你倒是會說話了。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說吧。”
陳牧欠了欠身,開始講述。
“遼東的問題,說起來很複雜,其實歸根結底隻有四個字——積弊太深。
洪武年間太祖設遼東都司,與內陸一樣軍戶世襲,土地歸衛所。
建文年間太宗設三省,民政歸府縣,自此遼東千裡盡為我大明所有,疆域直達北海。
可惜世事變換,兩百多年下來,非但三省廢除,邊牆之外盡失,軍戶也變成了軍頭的佃戶,衛所變成了軍頭的私產。
士兵吃不上飯,軍官卻腦滿腸肥,妻妾成群。致使衛所土地荒蕪,軍戶逃亡近半。
遼東除了戚家軍之類少許精銳以及軍官的家丁部曲,幾乎毫無戰力,否則哪怕指揮失當,也不會發生西遼河慘劇”
景運帝聽得連連點頭,這些事他都知道,但從陳牧嘴裏說出來,又是不一樣的感受。
“臣到遼東竭盡全力將敵軍擊退後,便趁著遼東軍兩次大敗後兵力虛弱的時機,徹底的清丈田畝”
“遼東的田畝資料,兩百多年沒動過。軍頭們佔了幾千頃地,報上去的隻有幾百頃。土地是命根子,不清丈,不清丈一切都是空談,於光和李成材帶著人,頂著鵝毛大雪一畝一畝地量,倆月下來,遼東的田畝數字翻了一倍不止。”
景運帝疑惑道:“那些軍頭肯答應?”
“自然不肯,也引起不少動蕩,但由不得他們”
陳牧回答的很坦率,但也選擇性的忽略了一些細節:“遼東軍經歷兩次大敗,折損極為嚴重後果,兵無鬥誌將無戰心,正是最虛弱的時候。臣手裏有陛下特意調過去的定國軍,無論是大義還是實力,都是碾壓之勢,待臣順勢又將遼東軍打亂整編後,那些軍頭不想老實,也隻能老實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陳牧,你這是在拿刀子逼人,此舉可不符合聖人教誨”
陳牧沒有否認:“陛下,改革就是動別人的飯碗,分別人嘴裏的糧食。不動刀子,別人不會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皇帝沒有接話,陳牧便繼續道:“最近推行軍屯改民屯和募兵製時,臣的做法更為明顯。遼東的軍戶苦了這麼多年,聽說要改成募兵製,按月發餉,一個個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阻力同樣來自軍頭,但臣在清丈田畝的時候,已經把軍頭們收拾得差不多了,輪到募兵製的時候,他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景運帝被他的粗話逗笑了:“你在朕麵前也敢說粗話?”
陳牧一愣,隨即惶恐:“臣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