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偽君子 第695章

“講”

陳牧思索片刻,儘力斟酌用詞：“陛下為何不先推攤丁入畝和火耗歸公，而是選了士紳一體納糧？

攤丁入畝和火耗歸公對普通百姓有利，對官員士紳雖也有觸動，但不如納糧那麼直接，阻力會小很多。”

景運帝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苦澀：“你說得對。這兩策阻力小，百姓受益，確實是更好的開頭。但朕等不了了。”

“等不了？”

“這兩年連連大戰，天災人禍不斷，國庫已經空了。”

景運的聲音變得低沉：“縱使你打的是勝仗，但勝仗也要花錢。軍餉、糧草、賞賜，哪一樣不要銀子？

去年最緊張的時候，戶部存銀隻剩十萬兩，若非晉安商行那輸送了筆銀子，朕這個皇帝，連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

陳牧沉默了。他知道朝廷缺錢，但沒想到缺到這個地步。

他現在還不知道，就這景運帝都沒交底，為了應對這兩年的海量錢糧，銀票局的窟窿又大了！

“士紳一體納糧，是二十條裡最能快速增加稅收的，而任何改革，少了錢都是不行的，倭寇雖然被迫簽了條約，賠款五百萬兩，可卻要分十年，遠水救不了近渴”

景運帝繼續說：“朕與蘇閣老算過，若全國推行，哪怕開始阻力大，一年也至少能多收五百萬兩。攤丁入畝雖然好，但見效慢，至少要三五年才能看到成效。朕等不了三五年。”

陳牧聽懂了，也沉默了。

禦前這種沉默是極為失禮的，可景運帝也沒催，君臣二人各種石桌，各自低頭不語。

良久，陳牧終究下定了決心，猛然抬頭？

“陛下，既然形勢如此迫切，臣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當立刻推行江南！”

景運帝倒一口涼氣，豁然起身：“江南？”

江南數省佔國朝稅賦超過一半，更是文化薈萃之地，士紳多如牛毛，乃是推行士紳一體納糧，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無論是陳好古還是李承宗等人，主張的都是緩緩推進，最終以大勢推行到江南，阻力會小很多，景運帝對此也極為認可，從來沒想過要上來便動江南。

“陛下，若國庫能夠支撐，徐徐推進是正道，但如今這個情勢，新政改革第一刀，就務必要下的夠狠，拿稅收最多，阻力也最大的地方開刀。集中力量把江南拿下來，國庫就能緩一口氣”

景運帝感覺自己渾身熱血都在燃燒，死死攥緊拳頭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若是江南亂了.....”

“亂不了！前朝有國之利刃海剛峰，本朝也有定國神劍嚴子穆，足以為新政保駕護航，劈開前路”

陳牧屈膝跪倒，高聲道：“臣保舉山西巡撫嚴剛,出任應天巡撫,於江南地推行士紳一體納糧，若不成，臣願與之同罪”

“嚴剛？”

景運帝眼前浮現了那個清瘦倔強的老者，一身鐵骨寧折不彎，確是好一柄定國神劍！

“朕知道了，起來吧”

景運帝沒給出肯定答覆，陳牧也沒急，起身恭敬坐好。

如此重要的政策調整和人事任命，要真三言兩語便定下來，那離亡國也不遠了。

然而陳牧不知道，眼前這個皇帝的膽子比他想的還要大，江南算什麼?

景運帝現在冒出一個想法，那就是既然要動江南，為什麼不連北直隸一起動！

不得不說，怪不得他怎麼看陳牧怎麼順眼，提著頭髮提拔，這腦迴路如出一轍，甚至猶有過之。

“若嚴剛去江南，必然引發滔天巨浪，朕意調李岩任浙直總兵，隻是這樣一來，遼東你的膽子就更重了”

陳牧聞言倒吸一口冷氣，心道：壞了，皇帝居然把這玩意都翻出來了，這莫不是個套吧？

國朝總兵一職本為臨時任命，後纔在九邊以及重鎮改為常駐，江南等地麵臨的威脅主要來自海上，故而很長時間都指揮使司以及衛所便足以應付。

後來倭寇亂起，禍延江南半壁，朝廷才設了浙直總督和浙直總兵，統轄抗倭事宜。

倭亂平定後，浙直總督一職撤銷，浙直總兵也降為了浙江總兵，轄區縮小至浙江一省，距今已四十餘年。

若不是陳牧在翰林院那段時間正好修的國史，對此有些瞭解，以他的資歷都未必知曉有這麼個官職。

“陛下英明，遼東援剿軍本為臨危所設，絕不該是常態，如今女真兩次大敗，軍心士氣嚴重受挫，三五年內當不會再起戰火，軍權不可分散當歸於常態，李岩曾在嚴中丞麾下效力，本人治軍嚴整，性情謹慎，此番又立有大功，正是浙直總兵的合適人選”

陳牧絲毫不推諉，果斷放人，景運帝見狀反倒猶豫了，沉吟道：“可他...畢竟曾經附逆...”

這要不是皇帝，陳牧早指鼻子痛罵了，猜忌來猜忌去，沒完了！

可惜對方是皇帝，他隻能忍著。

“陛下，李岩昔日附逆，乃是被裹挾而不得已，後來幡然悔悟，臨陣倒戈，足見其心”

陳牧說著將聲音壓低：“何況正因其曾附逆，纔不敢再有一絲行差踏錯，因為他隻能忠於陛下”

“楚王絕纓，正是此理”

景運帝聽得頻頻點頭：“光李岩恐怕不夠，巡撫標營也需啟用信得過的人，定國軍中可有何事人選？”

薑芸兒說過一則按著羊頭不撒手，使勁薅成和尚的笑話，陳牧感覺自己現在就是那隻即將光頭的羊，皇帝陛下的目的很明顯，這是又盯上餘合了吧。

這個可不能給！

“陛下，定國軍都是邊軍出身，習慣了邊疆苦寒與刀劍說話，保護嚴中丞恐怕力有未逮，”

陳牧說著話，腦海之中迅速翻滾，剎那間就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不過要說合適人選，臣倒是真有一個”

“講”

人慣於以己度人，陳牧即使如此。

事實上景運帝的確起了動嚴剛的心思，動李岩也是早就有的念頭，如今順勢而為罷了。

但餘合的分量，根本入不了景運帝的眼中。

景運帝之所以想從定國軍選人，也是因為嚴剛在山西任巡撫，從山西調兵一切也順理成章。

關注一個標營千戶，也太看不起皇帝陛下了。

“劉少保昔年為應天巡撫時，手下的標營千戶鄭雄心思縝密，武力不俗，最重要的是忠誠不是問題，足以擔當重任”

景運帝疑道：“鄭雄？怎麼好像有些耳熟”

“陛下，鄭雄之兄鄭屠，出身振武衛，靜樂改編後為定國軍參將，隨臣轉戰山西，立下不少大功，去年為抓叛逆戰死在了遼東”

景運帝瞬間恍然：“原來是他，朕記的追贈他為都指揮使，蔭其一子為錦衣衛百戶”

“正是”

“這倒的確是個好人選，朕想起來好像昔年劉少保在信中，也曾稱讚過他。”

說起劉應物，景運帝心中有些唏噓，低聲呢喃：“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吶”

陳牧：“...........”

陛下您這樣好麼？

臣還在這呢！

我不夠誠麼！！！

景運帝不知陳牧心裏一萬頭野獸跑過，唏噓著起身：“這禦花園，朕也好些時日沒來過了，跟朕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