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繼續”
陳牧點頭,思量片刻,繼續道:“總體說起來,遼東情況特殊,本就是軍鎮,讀書人本就少,士紳也並不多,又適逢兩場大敗,軍中慌亂無主。
臣趁機施為,無論士紳一體納糧還是各種軍改,直到臣離開之時,阻力都並不大,得以迅速推進。
但臣以為,若推行全國其他省份,無論九邊其他軍鎮還是內陸,阻力都會成倍增長,陛下不可不防”
景運帝點頭:“你這話倒是與章懷先生所言不謀而合,他老人家之所以將屯戰分離單獨提出,便也是這個意思,在軍屯改民屯和募兵製之間,留出一個緩衝,避免刺激太過”
“老先生先生學究天人,世事練達,智慧深遠,臣不及也”
陳牧謙虛一句,定了定神,繼續道:“認真說起來,無論推行新政還是整編軍務,都是以是清丈田畝打底,沒有清丈,就不知道誰有多少地;不知道誰有多少地,無論哪條改革都是一句空話”
景運帝聞言,給出一顆定心丸。
“全國清丈田畝的已經準備就緒,旨意半月前已經下發,戶部推斷,若各地配合,半年就夠了。”
陳牧苦笑:“陛下,戶部說的是‘若各地配合’。問題是,誰會主動配合?
土地是根本,清丈田畝動的是地主士紳的命根子,他們能配合嗎?”
景運帝腳步猛然一頓,陳牧見狀立刻放緩了語氣,“臣是說,清丈田畝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要出亂子。臣在遼東時哪怕時刻盯著,依舊出過不少事,為了趕工期,有的官員篡改資料,有的官員強行攤派,有的官員收了軍官的好處,把大地主報成小自耕農,種種醜態不一而足。
清丈出來的資料若不準確,後麵的納糧就是一筆糊塗賬。百姓多交了要造反,士紳少交了朝廷收不到錢,兩頭不討好。”
“你既點出癥結,當有良方”
“陛下,臣的確有一個辦法,不一定對,但可以試試。”
“說”
“內遣中官,外派禦史,輔以考成法,以攤丁入畝為名迅速完成清丈,突頒士紳一體納糧。”
景運帝身子猛然定住,雙拳緊握,連呼吸都猛然加快了幾分,實在太和心意了。
然而,很快便搖了搖頭,有些遺憾道:“太急了!何況朝廷政令,事關萬民生計,江山穩固,豈能輕率處之”
陳牧連忙屈膝請罪:“臣言語失當,請陛下治罪”
“起來吧,你的計策很好,隻是...”
景運帝輕嘆一聲:“隻是眼下,並不合適”
朝臣雖然各有心思,分歧嚴重,可有一點卻幾乎一致,那就是在皇帝看來近乎保守。
事總要人去做,皇權施壓強行推動,總要有個底線。
皇帝真當到為所欲為,隨心所欲的地步,那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多謝陛下”
陳牧起身跟在景運身後繼續逛禦花園,沿途美景依舊,君臣二人卻半晌無言,就在陳牧準備請辭之際,景運帝卻突然停住腳步。
“上次吳錦回報,說你推測盧方雖然死了,恐遺禍不絕,如今過了一年,你那邊可有什麼進展?”
陳牧沒想到這會皇帝會開口這個,略一思索便搖了搖頭:“臣有愧於陛下,趙信極為謹慎,臣先後派去了十二人為間,隻有一人成功潛伏下來,可卻根本無法近身探聽訊息”
景運帝非但不惱,反而好言安慰道:“這種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有時候甚至要靠天意,你無須自責,慢慢來”
“謝陛下體諒”
陳牧走了幾步,忽然反問道:“此事關乎陛下與國朝安危,陛下可知那趙信的真實身份?此人姓趙,難道是老太師的族人?”
景運帝搖頭:“那是老太師派去的,朕隻知道有這麼個人,有這件事,具體並不清楚”
“那...吳公公那邊可有線索?”
“線索...談不上”
景運帝神色猛然一滯,瞬間便恢復正常:“吳錦發現了一點隱約的痕跡,正在秘密追查,你這次回遼東要繼續派人探查,錦衣衛隨你呼叫,畢竟那人是眼下唯一明確的線索”
“臣明白”
察言觀色是每個官員的必修課,陳牧見景運帝麵色有異,立刻住口不言。
有些話他能說,有些不能,這裏麵的分寸必須拿捏得準確,否則心腹重臣變為腹心之患,也不過轉瞬之間的事。
倆人又走了一會,說了一些家常,景運帝再次停下腳步,感慨道:“世人皆言皇帝是孤家寡人,朕昔日不以為意,如今卻真的有些體會”
“朕雖是九五之尊,可能放心說話的沒有幾人,潛邸出來的吳錦算一個,你算一個,你那嶽父大人,算...半個吧”
陳牧這下沒憋住,脫口而出道:“半個?”
我那麼大的一個閣老嶽父,怎麼就成半個了?
“嗯,半個,朕敬蘇先生,也怕蘇先生吶”
陳牧:“.....鬧呢吧,怕”
不用言語,景運帝看他那眼神就知在想什麼,抬手指向前方一片明顯有些稀疏的花叢,笑道:“陳牧,你也是北方人,可知這是何花?”
陳牧凝神細看,片刻後輕輕點頭:“此花孤高階正,一如陛下治世之心,清素自持,不逐繁華,當是梅花無疑,隻是為何如此稀疏?”
“哈哈,愛卿慧眼如炬,一語中的”
陳牧心頭一跳:叫愛卿了,肯定沒好事。
景運帝笑道:“朕登基時,此處原是文冠花,蘇先生見了便說:此花喻仕途功利,惑亂聖心,非帝王所宜觀。朕無奈隻能命人鏟了去,唯留下這淩寒獨開,最合帝王氣節的梅花了。”
陳牧暗暗嚥了口唾沫,心道:嶽丈大人,您老真是真敢呀,隻是不知如今入閣拜相後,是否還有曾經意氣。
“父皇有五子一女,最愛的是皇姐,最器重的卻是嫡長兄,為防奪嫡之爭,從未給包括朕在內的諸皇子派遣教導師傅,直到長兄猝然薨逝,這纔在洪德十七年為我們兄弟四人選了先生開蒙”
景運帝看著那梅花,輕聲講起過往,滿臉都是複雜:“雖然都是皇子,可仍有區別,五弟聰慧,貴妃有最得寵,示以有三位師傅教導,而到了朕這,便隻安排了一位,便是蘇先生”
景運帝說到這,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可誰也想不到,一個蘇先生,便已勝過他人多矣。”
陳牧躬身接話:“父母之愛子,則為計深遠,想來先帝早有意傳位於陛下,未免生亂才引而不發,所作所為恐多是為歷練陛下心性爾”
景運帝聞言大笑:“愛卿所言不錯,朕也是登基後,才理解了父皇苦心吶”
這話就是純扯淡,洪德帝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吉王,預托後世,隻是在臨終之時見吉王實非英主,才被老太師成功勸動,傳位給了景運帝。
隻不過是當初塌前之人已盡數逝去,過往的一切,都任由活著的人打扮。
皇帝自然不會隨便說起這種過往,自然有其用意,陳牧不想胡亂猜測,以不變應萬變,含笑點頭後便靜等下文。
果然,景運帝很快斂去笑意,掃了眼四周,嘆道:“有件事,滿朝文武之中,也許隻有你能替朕辦了。”
陳牧心中大驚,看著皇帝有些謹慎的模樣,瞬間便有了一個隱約猜測。
“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沒那麼嚴重,就是你去替朕勸勸蘇先生,畢竟你們翁婿之間,有些話好說”
“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還不是賢妃那事!”
景運帝苦笑道:“這個事不知為何泄露了出去,引得蘇先生大怒,私下要朕將其打入冷宮,雖然朕也以去少林祈福的藉口搪塞了過去,可終究....”
陳牧心頭大震,瞬間將蘇曇的地位拔到天際。
古往今來,能插言後宮之事的大臣不少,可能令當朝皇帝不心生怨懟的,查遍史書也沒幾人。
天可憐見,隨著地位的提升,好女婿已經有些嫌棄老嶽父擋道了。
可現在這麼一看,乖乖,大佛在身邊呢。
“臣會去試圖勸說家嶽,但娘娘此次之舉,確是荒唐,若不嚴懲,恐有損陛下德名”
景運帝頗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當降妃為嬪”
“理由”
“無子多疾,主動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