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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常常想起朱祁鈺。那個叔叔，在他小時候，曾經抱過他，給他講過故事。後來叔叔當了皇帝，變得很忙，很少來看他。再後來，叔叔廢了他，把他趕出宮。他恨過嗎？也許恨過。但如今想來，那些恨意，早已被時間磨平。
他更記得的，是叔叔在位的那八年。那時國家安定，外敵不敢侵犯，百姓安居樂業。於謙守住了北京，也先送還了父親，這些都是叔叔的功勞。至於廢太子……朱見深苦笑。他自己如今也有兒子，如果換作他，會不會也想立自己的兒子？
帝王之心，誰能說得清？
更何況，父親臨終前，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景泰之事，朕悔之。汝當知之。”那時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如今想來，父親心裡，也許一直有一塊放不下的石頭。
他想起天順年間，父親有時會一個人坐在南宮發呆。那個地方，是他被囚禁了七年的地方。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被鉛灌死的宮門，看著那個尺見方的小洞，看著牆上的青苔，一看就是半天。有一次，朱見深問他：“父皇，您在想什麼？”
朱祁鎮冇有回答。他隻是搖了搖頭，繼續看著那堵牆。
那一刻，朱見深忽然明白，父親心裡的恨，也許早就消了。剩下的，是說不清的悔，和說不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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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朱見深轉身回到禦案前。
太監捧上紙筆，朱見深親自執筆，一字一句寫下：
“朕叔郕王踐阼，戡難保邦，奠安宗社，殆將八載。彌留之際，奸臣貪功，妄興讒構，請削帝號。先帝旋知其枉，深懷悔恨。……可仍皇帝之號，其議諡以聞。”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
他知道，這道詔書一下，就等於否定了父親當年的部分決定。但他也知道，父親臨終前的那句話，就是在默許他這樣做。
“諡號……”他沉吟片刻，“曰‘恭仁康定景皇帝’。”
五字諡號，比起其他皇帝的十七字，簡略了許多。冇有廟號，不入太廟，規製上仍低了一等。但畢竟，皇帝的名號恢複了，陵墓也可以按帝陵規製重修。
這是他的權衡。既要承認叔叔的功績，又不能否定父親的複辟；既要安撫人心，又不能動搖正統。帝王心術，往往就在這分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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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下達的那天，商輅在朝堂上老淚縱橫。他跪下來，叩首不止：“陛下聖明，陛下聖明……”
朱見深看著這位老臣，想起他當年在土木之變後力主固守，想起他在景泰年間輔政多年，想起他因於謙之事被罷官，如今又為景泰帝請複帝號。這些老臣，經曆了幾朝風雨，心裡裝著的，終究還是那份忠義。
他想，於謙若是活著，看到這道詔書，會說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說，隻是微微一笑吧。
於謙的冤案，朱見深在登基不久就平反了。他下詔恢複於謙的官職，派官員祭祀於謙的墳墓，將於謙的兒子從戍邊地召回。他還親筆題寫了四個字，讓人刻在於謙的墓碑上：忠心貫日。
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如今，叔叔的帝號也恢複了。雖然還不能進太廟，雖然還不能與列祖列宗同列，但至少，史書上不會再稱他為“郕戾王”了。
他叫朱祁鈺，是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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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陵的重修，是在成化年間陸續完成的。
朱見深派官員前往西山，將那座被荒草淹冇的親王墓，按帝陵的規製重修。陵前立起碑亭，碑上刻著“大明恭仁康定景皇帝之陵”。陵園四周種上鬆柏，派專人看守，春秋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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