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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咀嚼於謙那八個字。“天位已定”——既然已定，為何還要催他速迎？催他速迎，不就意味著兄長回來之後，確實可能“未定”？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南宮方向。
那裡，很快就會住進一個人——他的兄長，大明的太上皇。
他忽然打了個寒噤。
5.3 楊善使團
六月初，李實、羅綺作為正副使，北上瓦剌。臨行前，朱祁鈺麵授機宜：“敕書之中，不得提‘迎複’二字。隻言議和，不言迎駕。”
七月，李實傳回訊息：也先願送還上皇，約八月間遣使奉迎。
朝中一片歡騰。朱祁鈺卻再次陷入沉思——李實此行隻議和、未提迎駕，如今也先主動說“送還”，倒是省了麻煩。可若真讓瓦剌人“送”回來，大軍壓境，是迎是拒？
他召見於謙。
於謙道：“當另遣一使，專司迎奉之事。可選老成持重之人，臨行前再三叮囑便是。”
“何人可當此任？”
“右都禦史楊善，年高德劭，足智多謀。”
朱祁鈺沉吟片刻，點了頭。
七月初九，楊善率使團出居庸關。這一年，他六十七歲。
臨行前，他變賣家產，換成夜明珠、珊瑚樹、犀角杯等珍寶。隨從不解，他隻說了一句話：“拿去送人。若能換回太上皇，值了。”
七月末，使團抵達瓦剌大營。也先列隊相迎，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楊善昂首闊步，麵色如常。
進入大帳，也先劈頭便問：“楊善，你們皇帝的敕書，為何隻字不提迎駕之事？”
楊善不慌不忙：“太師明鑒，此乃我朝皇帝謙遜之意。皇帝年輕，不敢以迎駕自居，隻說議和通好。至於迎駕，是我等臣子分內之責，豈敢勞皇帝降敕？”
也先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張利口。”
接下來數日，楊善周旋於也先、脫脫不花、阿剌知院之間，見人送禮，見鬼說鬼話。瓦剌諸將被他哄得服服帖帖。
八月初二，也先終於鬆口：送還上皇。
餞行宴上，伯顏帖木兒淚流滿麵。英宗沉默接過酒杯，隻說了兩個字：“多謝。”
啟程時，也先派五百騎兵護送，又選二十名勇士日夜貼身跟隨——名為保護，實為監視。楊善始終被擋在三丈之外，無法與英宗單獨說話。
八月初五，隊伍進入明境。
英宗望著熟悉的關隘，眼眶微紅。他忽然勒住馬，看向楊善。
“楊善，你是奉皇命來的？”
楊善跪地：“臣奉旨出使瓦剌，迎奉上皇還京。”
英宗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楊善，你說，朕還能複位嗎？”
楊善心中一凜，四顧無人，低聲道：“臣不敢言。”
英宗盯著他，等了一會兒，見再無下文，便不再問。
楊善起身退到一旁，後背已濕。
八月初九，訊息傳回北京。
朱祁鈺正在批閱奏疏，聞言手中筆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暈。
“楊善……他奉的是何人之命？”
太監一愣：“這……自然是奉陛下之命。”
朱祁鈺冷笑一聲：“朕命他出使議和，可曾命他迎駕？”
太監不敢答。
朱祁鈺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忽然停下：“誰讓他自作主張！”
但木已成舟，他隻能嚥下這口氣。
八月十五日，中秋——土木之變一週年。
英宗抵達安定門。朱祁鈺率群臣出東安門迎接。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
一個穿著囚徒之衣，洗得發白，補丁累累。一個身著袞龍袍，冕旒垂珠，光彩照人。
朱祁鈺上前一步，抓住兄長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朱祁鎮也落下淚來，反握住弟弟的手。
兄弟二人，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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