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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野戰，是背城而戰。”於謙轉身，對著殿上的地圖，“臣請列陣九門之外，依托城垣，與敵正麵交鋒。瓦剌鐵騎利在平原馳突，不利攻堅。我軍列陣城外，城上火炮可資掩護，城外民房可做依托。且我軍人多，瓦剌人少，以二十二萬對十萬，何懼之有？”
“二十二萬？”石亨搖頭，“於尚書，那二十二萬是何等樣人，你我心知肚明。老弱羸兵、新募餘丁、臨時征調的民壯——真正能戰之士，幾何？”
於謙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石總兵以為，這些人關在城裡，就能變成精兵嗎？”
石亨語塞。
於謙轉向朱祁鈺，繼續道：“陛下，臣還有一言。若閉門不出，則將士兵卒皆知其無路可退——這本是好事，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但若無戰而守，則‘無路可退’便成了‘坐以待斃’。時日一久，軍心必潰。屆時也先猛攻，城破隻在旦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陛下可知靖康之變？金兵圍汴梁，宋人守城不出，以待援軍。結果如何？援軍不至，士氣衰竭，城破之日，二帝北狩，宗室蒙塵。今日之事，與靖康何異？”
靖康之恥——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朱祁鈺的手指緊緊攥著禦座扶手，指節泛白。他想起兄長被俘的訊息傳來那日，太後在宮中痛哭，群臣在朝堂上爭吵，有人甚至提出南遷——那時候，是於謙站出來，說“言南遷者，可斬也”。是他力排眾議，堅持固守。是他日夜操勞，調兵遣將。是他讓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勉強站穩了腳跟。
現在，又是他，提出了這個更大膽、更冒險的方案。
出城列陣。二十二萬老弱殘兵，擺開陣勢，與瓦剌鐵騎正麵交鋒。
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需要多少勝算？
朱祁鈺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於謙。”
“臣在。”
“朕問你，此戰，卿有幾成把握？”
這是最直接、也最殘忍的問題。
於謙抬起頭，看著禦座上年僅二十二歲的皇帝。這個年輕人，三個月前還是個王爺，如今卻要決定一個國家的生死。他的臉上有緊張，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竭力維持的鎮定。
於謙忽然有些心疼。他自己四十二歲，宦海沉浮二十餘載，經曆過無數風浪。可這個年輕人，憑什麼要承受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答道：
“陛下，臣不敢言勝。儘力而為，但有一分力，必儘一分心。”
實話。不是豪言壯語，不是慷慨激昂，隻是一句平實的承諾。
但就是這句話，讓朱祁鈺眼眶微熱。
他想起那些誇誇其談的臣子，拍著胸脯說“臣必破敵”“臣必擒賊”——可那些人，如今在哪裡？倒是這個從不輕言勝敗的人，一個多月來不眠不休，把一盤散沙的京城整頓得井井有條。
“儘力而為，但有一分力，必儘一分心。”
朱祁鈺站起身來。
“朕，與卿等同生死。”
他的聲音還有些稚嫩，甚至微微發顫。但那一刻，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決絕。
“便依卿言，出城列陣！”
石亨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躬身領命。
散會後，於謙走出奉天殿。秋日的陽光灑在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站在階前，望著遠處重重疊疊的殿宇樓閣，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寫的一首詩：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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