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溶液逐漸濃縮,邊緣開始析出細小的晶體。
林凡用一根削尖的小木片,小心地將這些初步結晶刮出,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
這隻是粗產物,含有雜質,但比起原來的潮濕塊狀物,純度已經提升了不少。
他重複著溶解、加熱、析出的步驟,效率低下,卻是在這簡陋條件下唯一可行的提純方法。
硫磺的處理相對簡單些。
他將那些黃白色的塊狀物在另一塊石板上細細碾碎,揀出裡麵明顯的石粒、草梗等雜質。
碾磨是個費力的活,硫磺刺鼻的氣味在密閉空間裡逐漸濃烈起來,刺激著鼻腔。
林凡儘量放輕動作,減少揚塵。
木炭是李自成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質地堅硬,是上好的硬木炭。
林凡用小石塊耐心地將它們研磨成儘可能細的粉末。
炭粉黑乎乎地沾了他一手一臉。
原料處理了大半,最關鍵的配比和混合來了。
冇有精確的秤,隻能依靠手感、體積估算,以及腦海中對標準配比的記憶。
黑火藥的最佳威力配比——硝石、硫磺、木炭,大致在七成五、一成、一成五左右。
但這是經過精細提純和顆粒化處理後的理想值。
眼下這些粗提純的原料,雜質多,顆粒不均勻,比例需要調整。
林凡定了定神,先將提純過的硝石粉末大致分成堆,然後加入估算量的硫磺粉,最後是木炭粉。
他用一根光滑的短木棍,開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混合。
不能有任何劇烈的摩擦或撞擊,必須均勻。
這是整個過程中最危險的一步,稍有不慎,靜電或區域性過熱都可能引發意外。
他的動作小心得像在觸碰最脆弱的琉璃,額角卻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半是因為精神高度緊張,一半是因為靠近那微弱的炭火源。
冰冷的汗滴滑過臉頰,帶來一絲戰慄。
李自成忽然動了一下,往前微微傾身,目光如錐,緊緊鎖住林凡混合原料的手和那逐漸變成灰黑色的混合物。
他依舊冇有說話,但呼吸似乎放得更輕。
混合完畢。
林凡輕輕撥出一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他將混合好的原始火藥粉,小心翼翼地撥到一個淺底瓦罐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黑暗中的李自成。
“成了?”李自成的聲音低沉沙啞,在寂靜中響起。
“隻能算粗坯,”林凡的聲音也有些乾澀。
“原料不純,混合也隻能到這個程度。威力……不好說,可能很大,也可能隻是個響動。而且,一定要小心,極度小心,不能見明火,不能受劇烈撞擊,存放必須乾燥。”
他冇有說如何引爆,李自成也冇問。
兩人都清楚,眼下缺的,正是一個可靠且安全的引爆裝置。
這堆火藥粉,更像是一個象徵,一個可能性的證明。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慢慢站直身體。
他走到那破瓦罐前,蹲下身,就著炭火的微光,仔細看著那灰黑色的粉末,甚至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撚起一小撮,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輕輕搓了搓。
“就這些?”他問,聽不出情緒。
“時間不夠,原料也隻處理了這些。”林凡實話實說,“而且,冇有合適的引信,這東西現在很危險,一丁點火星都可能……”
李自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將手指上的粉末在褲子上擦掉,站起身。
“收拾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他命令道,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果斷,“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剩下的原料和簡陋工具,“原樣放回去。你弄出來的這些粉,我帶走了。”
林凡冇有多問,立刻動手清理。
將用過的破碗、木棍、石板仔細擦拭,潑掉廢水,掃儘灑落的粉末,儘可能讓一切恢復原狀。
李自成則用一個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皮口袋,將火藥粉極其小心地倒入,紮緊袋口,貼身藏好。
當一切都收拾停當,庫房內幾乎看不出異樣時,外麵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天色也不再是徹底的墨黑,透出一點冰冷的青灰色。
快天亮了。
“今天的事,”李自成站在門邊,手放在門閂上,背對著林凡,“爛在肚子裡。”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白。”林凡低聲道。
李自成拉開門,一股凜冽的寒風立刻灌入。
他側身閃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息的雪幕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
林凡獨自站在恢復了冰冷的庫房中,看著地上炭火最後的餘燼徹底熄滅,化為一點蒼白。
他活動了一下凍得麻木的手腳,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點粗糙的火藥粉,不僅僅是一堆混合物,它是一個訊號,一把鑰匙,將他這個來自未來的孤魂,更深地捲入了這個時代即將噴發的熔岩之中。
他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小棚屋,躺下時,天色已經矇矇亮。
雪停了,世界一片慘白。
驛站開始甦醒,各種聲響傳來,與昨夜庫房中的死寂仿若兩個世界。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清理馬廄,鍘草餵料,修補破損的鞍具車轅。
縣衙給的半月期限一天天逼近,壓抑的氣氛並未因那場大雪而緩解,反而像凍住的冰麵,看似平靜,底下卻是湧動的暗流和不斷擴大的裂隙。
李自成外出的次數少了些,但每次回來,帶回的東西更雜,有時是幾袋糧食,有時是幾件半舊的禦寒衣物,甚至還有一兩把鏽跡斑斑但尚能使用的腰刀。
東西分下去,勉強維繫著驛站搖搖欲墜的人心。
冇人追問來歷,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些來路,隻怕不那麼“正道”。
林凡繼續他謹慎的“改良”。
他不再侷限於工具,開始嘗試更多。
廚房裡那口補了又補的破鐵鍋,他趁著幫廚的機會,小心地填補了最嚴重的滲漏處,雖然難看,但至少煮糊糊時不再滴滴答答。
馬廄裡飲水用的破木槽,他用收集來的魚膠和細麻線,仔細粘合裂縫,延緩了朽壞。
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改善,在日益窘迫的環境中,像黑暗裡一點微弱的螢火,雖然照亮不了前路,卻讓身處其中的人,感受到一絲切實的、可以觸摸到的“變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