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卒們對待林凡的態度,在表麵的使喚之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就連脾氣暴躁的王伯,遞給他那碗照得見人影的菜糊糊時,勺子也會不自覺地往底下撈一撈。
但林凡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那平衡的砝碼,是李自成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糧食,是他腰間那把日益雪亮的舊刀,是他沉默卻越來越具有壓迫感的存在,還有……那包不知被藏在何處、象徵著危險與可能的火藥粗坯。
期限前兩天,驛道上來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
不是信使,也不是商旅,穿著破舊的皮襖,裹著頭巾,牽著幾匹同樣瘦骨嶙峋的騾馬,馬背上馱著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們在驛站外徘徊,眼神躲閃,交頭接耳。
李自成帶著兩個年長穩重的驛卒出去交涉。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李自成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他讓王伯從本已見底的糧袋裡舀出幾碗雜糧,又拿了兩件半舊的羊皮褥子,交給外麵的人。
那幾人接過東西,翻看了一下,似乎不太滿意,又嘀咕了幾句,最終還是牽著騾馬,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
“是北邊來的?”有驛卒小聲問。
李自成冇回答,隻是望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北邊,更荒涼,更亂。
這些人,恐怕不僅僅是流民那麼簡單。
氣氛更加凝重。
林凡在井邊打水時,聽到兩個驛卒低聲議論。
“……怕是『吃大戶』的探子……”
“看那騾馬上的袋子,像是……”
“噓!莫要多嘴!”
吃大戶。
林凡心裡默唸著這個詞。
在明末陝西,這往往意味著活不下去的饑民開始有組織的行動,搶劫富戶糧倉,是更大規模動亂的前奏。
期限前一天,黃昏。
李自成將林凡叫到了馬棚後麵堆放草料的僻靜處。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臉上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那東西,”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銳利如刀,“若是要讓它響起來,怎麼弄?”
果然來了。
林凡早有準備,但心還是提了起來。
他斟酌著詞句:“需要引信。用棉紙或細布卷緊硝粉,最好再浸一點……油,乾透了,點燃後能穩定燃燒,延時裝藥。或者,用極細的竹管,裡麵灌入快速燃燒的藥劑。但都需要試驗,而且非常危險,一個不對,可能冇點著敵人,先傷了自己。”
李自成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更深。
“若是給你東西,多久能弄出來?不要多,兩三根就夠。”
林凡估算了一下:“材料齊全的話,一兩個時辰足夠,但是……需要地方試驗,動靜不會小。”
李自成沉默了,望著遠處蒼茫的、被夕陽染成血色的山塬。
半晌,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林凡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傳來李自成低沉的聲音,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這世道,不響的東西,嚇不住人了。”
林凡腳步未停,心中卻是一凜。
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寒意。
當夜,庫房外,風雪再起。
這一次,風裡似乎裹挾著遠處隱約的、不安的聲響,像是哭嚎,又像是某種沉悶的撞擊。
驛站裡冇人能安穩入睡,都睜著眼,聽著風聲,聽著那彷彿越來越近的、未知的騷動。
期限,到了。
……
整個銀川驛像一頭屏住呼吸、等待宰割的牲口,蜷縮在北方初春的嚴寒裡。
驛卒們早早被李自成聚在了前院。
冇人說話,一張張臉被凍得發青,眼神裡滿是惶恐、麻木,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凶光。
有人下意識地摸著藏在懷裡的短棍或柴刀,有人則縮著脖子,不敢看驛站大門的方向。
李自成站在枯井旁,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驛卒號服,腰間的舊刀鞘磨得發亮。
他冇看眾人,目光落在夯實的泥土地上,像是在數上麵的裂紋。
他的臉膛比往日更黑了些,顴骨突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林凡站在人群邊緣,儘量不引人注意。
他雙手攏在袖子裡,指尖冰涼。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異樣——那裡揣著兩根他連夜趕製出來的、極其簡陋的“引信”。
說是引信,其實就是用找到的、相對細密堅韌的棉紙,捲了初步提純的硝粉,又用能找到的最稀的油浸過、陰乾的細紙撚。
冇有試驗過,效果如何,天知道。
另外還有一個小紙包,裡麵是昨夜他進一步手工研磨、混合得更均勻的火藥粉,用多層油紙小心包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艱難地爬高了些,光線卻依舊晦暗。
官道上空蕩蕩的,隻有被風捲起的黃土和枯草。
“會不會……不來了?”有人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僥倖,也帶著更深的恐懼——
不來,往往意味著更糟的結果。
李自成抬起頭,望向官道儘頭,眼神銳利。
“等著。”他隻說了兩個字。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在眾人緊繃的神經開始被漫長的等待和寒冷折磨得有些渙散時,官道儘頭,終於出現了人影。
不是兩個,也不是幾個,而是一小隊。
大約十來個,都騎著馬,雖然馬匹也顯瘦弱,但比起驛站的驛馬,精神不少。
為首的不是上次那兩個尖嘴猴腮的吏員,而是一個穿著青色棉袍、外罩半舊羊皮坎肩、頭戴暖帽的中年人,麵皮白淨,留著三縷短鬚,眼神裡透著精於算計的油滑。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衙役,還有兩三個家丁模樣的人,一個個按著腰刀,神色不善。
隊伍裡冇有上次來過的吏員,也冇有拉著用來搬東西的大車。
這陣仗,不像來搬東西抵稅,倒像是來……抓人,或者做別的什麼。
驛卒們一陣騷動,下意識地往後退縮,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迎著那隊人馬走了幾步,停在驛站大門內,抱了抱拳,聲音不高不低:
“不知這位上差如何稱呼?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協濟銀之事?”
那白麪中年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下李自成,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麵黃肌瘦、神情緊張的驛卒,嘴角撇了撇,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
“本官姓吳,縣衙戶房書辦。”
他用馬鞭梢虛點了點李自成,慢條斯理地開口,帶著一貫的官腔:
“驛卒李自成……是了,我聽說過你。協濟銀並馬價銀,計息至今,合該一百二十三兩七錢。今日,可是最後的日子了。”
一百多兩!
對於早已虧空、連飯都吃不飽的驛站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