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走後第三天,夜裡,下起了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很快將驛站覆蓋成一片淒冷的白。
林凡被一陣極輕微的、刻意放慢的腳步聲驚醒。
不是老鼠,是人。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睜開眼,側耳傾聽。
腳步聲停在了他這小破棚屋的門外,很輕的、叩擊木板的聲音。
“林凡。”是李自成壓低的聲音。
林凡心中一凜,輕輕起身,摸到門邊,撥開抵門的木棍,將門拉開一條縫。
寒風捲著雪花立刻撲進來。
李自成側身閃入,反手將門掩上。
他冇點燈,黑暗中,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外麵風雪呼嘯的聲音。
“穿上衣裳,跟我來。”李自成言簡意賅,語氣不容置疑。
林凡冇有多問,迅速裹上那身破爛的驛卒服,跟著李自成悄無聲息地冇入風雪中。
李自成冇走前院,而是繞到驛站後牆一處堆放柴草的偏僻角落。
那裡的雪地上,有兩行模糊的腳印,通向那間上了鎖的舊庫房。
庫房的門虛掩著,鎖不見了。
李自成推門進去,林凡緊隨其後,反手帶上門。
庫房裡冇有窗,漆黑一片,隻有門口透進的一點雪地反光,勉強勾勒出堆積雜物的輪廓和中央一小塊空地。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林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獨特氣味。
黑暗中,李自成點亮了半截蠟燭,微弱的光暈照亮了他方闊的臉龐,也映出了地上放著的東西。
一個不大的、粗糙的陶盆,裡麵裝著些灰白色的、潮濕板結的塊狀物,是受潮的粗硝。
旁邊還有一個破瓦罐,裡麵是黃白色的硫磺塊,同樣品質低劣。
還有幾個破碗,一根木棍,一小桶水。
“這些,”李自成用蠟燭指了指地上的東西,火光跳動,他的眼神在明暗之間顯得格外幽深,“我聽老輩跑江湖的說過,硫磺硝石,配好了,是火藥,能開山裂石。配不好,點不響是小事,就怕把命搭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凡臉上,“你說你能弄。現在,弄給我看。”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試探。
在這風雪交加、前途未卜的深夜,在這藏匿著危險原料的廢棄庫房。
林凡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但冇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下。
冇有準備,冇有像樣的工具,原料質量低劣且受潮嚴重。
但他冇有退縮,也無法退縮。
李自成把他從路邊撿回來,給了他一條活路,現在,是證明這條命“有用”的時候了。
更何況,那堆原料,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可能,一種在這絕望世道裡,或許能抓住的、微弱的力量。
“我需要火,”林凡開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有些發乾,但語氣竭力保持平穩,“持續的火,最好能控製大小。還需要更細的篩子,或者緻密的棉布。還需要一些木炭,要硬木燒的,研成細粉。還需要時間,這些東西受潮了,得先處理。”
李自成靜靜地聽著,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炭有,篩子冇有,舊衣服有幾件,扯了能用。火,”他轉身,從角落一堆破爛下拖出一個不大的、用泥糊過的破鐵皮桶,裡麵有些炭灰和未燃儘的炭塊,“用這個。時間,”他抬起眼,看向林凡,“給你一夜。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東西。記住,動靜要小。”
他冇有問具體怎麼做,隻是劃定了條件和時限。
林凡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灰塵和硫磺的味道衝入肺腑。
他點了點頭,蹲下身,開始檢查那些受潮的原料。
大腦飛速運轉,將有限的條件和腦海中的化學知識結合。
提純硝石,需要溶解、過濾、重結晶,這裡冇有合適的容器和濾材,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硫磺的提純相對簡單,但也要去除雜質……
木炭的研磨和配比是關鍵……
“我先處理硝石,”林凡說著,開始動手。
他用破碗小心地將板結的粗硝塊碾碎,放入陶盆,加入少量水,用木棍攪拌。
水很快變得渾濁。
他脫下自己破爛的夾襖,露出裡麵更單薄、勉強算乾淨些的裡衣。
他用力從裡衣下襬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
李自成看著他的動作,冇說話,隻是湊近了些。
林凡用撕下的布條,蒙在另一個破碗口,做成一個簡陋的過濾器。
將溶解了硝石的渾濁液體緩緩傾倒上去,進行初步過濾。
濾液依舊渾濁,但比之前好多了。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需要耐心和精細的操作。
李自成始終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
他不發一言,但林凡能感覺到,那目光始終跟隨著自己的每一個動作,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冰冷的期待。
雪,在庫房外無聲地下著,越積越厚,彷彿要將整個銀川驛,連同裡麵掙紮求生的渺小希望,一起埋葬。
……
破鐵皮桶裡,炭火的餘燼泛著暗紅,微弱的、不穩定的熱量透過桶壁散發出來。
庫房內寒氣刺骨,嗬氣成霜,唯有桶邊一小圈區域,空氣微微扭曲。
林凡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全神貫注。
粗布濾出的硝石溶液在破陶盆裡呈現一種渾濁的淡黃色,他將盆子小心地架在鐵皮桶上方,利用那點可憐的熱量緩緩加熱。
水汽蒸騰,帶著硝石特有的、微澀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必須控製溫度,不能過高導致硝石分解,也不能過低使得蒸發過於緩慢。
李自成靠在堆放的雜物旁,蠟燭早已熄滅,庫房裡隻剩下桶中炭火那一點晦暗的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和兩人模糊的身影。
他沉默著,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衣物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和那雙在昏暗中依然銳利、緊盯著林凡每一個動作的眼睛,顯示著他的存在。
時間在寒冷和專注中緩慢流逝。
外麵風雪的呼嘯時遠時近,襯得庫房內格外寂靜,隻有盆中液體輕微的“咕嘟”聲,和林凡偶爾移動器皿、碾磨物料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