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周河的過程,狼狽而僥倖。
他們找到一處河道分叉、水流較緩的淺灘,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忍受著冰冷刺骨的河水,牽著驚恐不安的騾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蹚了過去。
棉褲和鞋襪瞬間濕透,寒氣直透骨髓。
田二狗個子矮小,差點被水流衝倒,是老耿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栓柱則在隊伍最後,一邊費力地推著被水流衝得打橫的騾子,一邊緊張地回望來路,生怕土匪或別的什麼東西追上來。
上了岸,人人嘴唇凍得發紫,渾身篩糠般顫抖。
不敢停留,幾人跌跌撞撞找到一處背風且隱蔽的石坳。
老耿和栓柱經驗老到,迅速用身體和一塊舊氈布擋住風,林凡則用火鐮點燃了小心儲存的火絨,又添上沿途蒐集的野草和枯木。
一簇寶貴的火焰終於跳躍起來。
五人圍著火堆,擠作一團,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可憐的熱量,將濕透的鞋襪和褲子脫下烘烤。
火光碟機散了部分黑暗,也稍稍緩解了骨髓裡的寒意,但寒冷的天氣依然讓人不住打顫。
田二狗開始打噴嚏,老耿的舊傷在寒氣與水汽的夾攻下隱隱作痛。
“這鬼地方,比南邊山裡還冷。”栓柱抱著胳膊,牙齒格格作響。
他原是榆林鎮的老兵,臉上有一道被韃子彎刀留下的疤,從眉骨斜到嘴角,讓他看起來總帶著幾分凶相,但其實性格沉悶,話不多,隻聽老耿的。
老耿是他同鄉,也是邊軍出身,隻是更早被剋扣糧餉逼得當了逃卒。
“這才哪到哪。北邊就這毬樣,眼跟前開春都凍掉牙,等數上九,那才叫鬼都熬不住。”老耿咳嗽兩聲,往手心裡嗬著氣,眼神有些飄忽,“當年在遼東……那才叫冷,撒尿都得帶根棍子。好多兄弟冇死在韃子刀下,倒凍掉了手指腳趾。”
韓金虎用一塊舊皮子小心擦拭著那把從王自用部帶出來的、他看得比命還重的鐵錘——這是他吃飯的傢夥,也是鐵匠的魂。“再冷,也比留在南邊等死強。林兄弟,過了河,就是蘆保嶺地界了?”
林凡點點頭,攤開一張用木炭畫在粗布上的簡陋地圖——這是他沿途根據記憶和打聽的資訊繪製的。
“應該是。蘆保嶺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地,溝壑縱橫,地形複雜。李闖將的人馬在這裡活動,也是看中了易守難攻,便於周旋。”
他用手指點了點布上幾個模糊的標記,“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落腳,弄點熱食,打聽清楚。盲目亂撞,危險更大。”
“這地方,怕是人毛都冇幾根,去哪打聽?”田二狗吸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
經歷了幾次險情,他膽子似乎大了些,但依舊習慣性地依賴林凡。
“有人煙的地方,就有訊息。再荒涼,總有過路的、挖藥材的、打獵的。小心些便是。”林凡收起地圖,卻冇有動身的意思。
他借著漸弱的天光,又仔細打量了一遍周遭嶙峋的山影和幽深的溝壑,再回頭看看嘴唇猶自發紫、滿臉疲憊的同伴。
“不忙走。大夥兒乏透了,這黑燈瞎火的,山形地勢都辨不真切,莫要一腳踏空,或撞上不該撞的東西。先拿火烘著,輪換著眯一覺,等天矇矇亮,看得清路了,再動身不遲。活動起來是暖和,可也費力氣,咱們眼下最缺的,就是力氣。”
天微微亮的時候,一行人再次上路。
北岸的山勢果然更加險峻,裸露的岩石呈現出暗紅色或鐵青色,樹木更加稀疏低矮,多是耐旱的荊棘和歪脖鬆。
小路時斷時續,經常需要攀爬或繞行。
空氣乾燥冷冽,帶著一種獨特的、塵土和礦石混合的氣味。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向陽的坡地上,發現了幾間倒塌大半的土窯洞,旁邊還有一小塊顯然是人工平整過、如今卻荒草叢生的土地。
是個廢棄的小村落,或者更可能,是早年進山墾荒的流民搭建的臨時居所。
“進去看看,小心點。”林凡示意大家分散,握緊武器,慢慢靠近。
窯洞裡空空蕩蕩,隻有厚厚的塵土、散亂的碎石和些鳥獸糞便。
但在一處角落,韓金虎眼尖,發現了一點不同——幾塊被刻意擺放成某種形狀的石頭,旁邊還有燃燒過的灰燼,灰燼很新,不超過兩天。
“有人來過,而且不是一個人。”老耿蹲下,仔細檢視灰燼和附近的腳印,“腳印雜亂,至少五六個人,在這裡歇過腳,時間不長。”
“看這石頭擺的……”栓柱用刀鞘撥弄了一下那幾塊石頭,“有點像……軍中斥候留的暗記?我當年在夜不收隊裡見過類似的,指示方向和人數。”
林凡心中一動。
難道真是李自成部的探馬?
還是其他勢力的?
“不管是誰,此地不宜久留。拿上能用的,我們走。”林凡果斷道。
他們在廢墟裡找到半個破瓦罐,一把鏽蝕但還能用的柴刀,以及幾枚散落的、洪武年間的劣質銅錢。
韓金虎如獲至寶地收起了柴刀。
繼續向北深入,沿途所見愈發荒涼。
偶爾能看到被野火焚過的山坡,焦黑的樹乾指向天空,像巨大的墓碑。
也路過幾個小小的、有炊煙的村子,但村民們遠遠看到他們這群帶刀拿槍、衣衫襤褸的外來人,立刻緊閉寨門,土牆上影影綽綽有人手持弓箭棍棒戒備。
他們不敢靠近,隻能繞行。
過了幾天,乾糧徹底告罄。
飢餓開始真正地折磨每一個人。
田二狗走路已經開始發飄,老耿和栓柱也明顯腳步沉重。
韓金虎舔著乾裂的嘴唇,目光不時掃過路邊一切可能入口的東西。
林凡自己也胃部灼痛,頭暈眼花。
知識在飢餓麵前,蒼白無力。
這天傍晚,他們在一處山澗旁,發現了一小片相對濕潤的窪地,長著些葉子肥厚的不知名植物。
正當他們準備採集時,走在前麵的田二狗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連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