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糧食,或者說,是爭奪最後一點糧食的分配權。
王自用傷勢加重,高熱不退,意識時常模糊,對隊伍的控製力大減。
以劉三疤瘌(臉上有一道刀疤,原是邊軍逃卒,悍勇但貪婪)和胡老歪(原是個破落書生,識幾個字,善於蠱惑人心)為首的兩個小頭目,暗中勾結,控製了大部分存糧,隻拿出極少部分分給普通士卒和老弱,其餘扣下,意圖拉攏親信,甚至另立門戶。
普通士卒不滿情緒積累到頂點,終於在一個寒冷的清晨爆發。
幾十個餓紅了眼的士卒圍住了劉、胡二人存放糧食的山洞,叫嚷著要分糧。
劉三疤瘌帶著親信持刀阻攔,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火併。
王自用被親兵攙扶著出來彈壓,但他病體虛弱,嗬斥聲有氣無力。
劉三疤瘌現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反而暗諷某些人“無能”,拖累大家困死山中。
胡老歪則在一旁陰陽怪氣,煽風點火。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林凡站了出來。
他不是走向對峙的雙方,而是走到了山洞旁一處地勢稍高的石台上。
他冇有刀劍,隻拿著一把他這些天一直在擺弄、用來做演示的破損弩機。
“諸位兄弟!”林凡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山穀中格外清晰,“為了這幾口活命的糧,就要把刀槍對準自己人嗎?劉頭領、胡頭領釦下糧食,是想讓大家餓死,他們好獨吞了跑路嗎?”
這話直指核心,頓時讓劉、胡二人臉色一變,也讓圍攏的士卒更加激憤。
“林郎中!你說怎麼辦?糧食都在他們手裡!”有人喊道。
林凡舉起那把破弩:
“糧食固然要緊,但咱們困在這山裡,光有這點糧食,能撐多久?官軍還在外麵搜山,遲早找過來。冇有趁手的傢夥,冇有防身的本事,搶來的糧,守得住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知道有個地方,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後山那條深溝往裡走,有處岩壁,顏色發紅,我以前逃難時聽老礦工說過,那種石頭附近,往往能找到『火石』和『臭石頭』。”
火石(燧石)和臭石頭(硫磺)!
士卒們騷動起來。
(
燧石可以打火,硫磺……雖然他們不一定清楚具體用途,但都知道是和“火”、“藥”有關的東西,而林凡之前弄出的“天雷箭”,已經讓他們對“火”的力量有了直觀的、帶著敬畏的認識。
“找到那些東西,林師傅就能再弄出『天雷』?”有人急切地問。
“不敢保證,”林凡坦誠道,“但有了材料,至少能做出比現在更厲害的箭頭,點火也更容易,甚至……或許能找到些別的,治王頭領的傷。”
他最後一句,是看著被親兵攙扶、臉色灰敗的王自用說的。
王自用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掙紮著嘶聲道:
“林……林師傅所言……有理!劉三,胡老歪!把糧食……拿出來,按人頭分!林師傅……帶人去找……找藥,找火石!”
劉三疤瘌和胡老歪臉色變幻。
他們扣糧本就是為了拉攏人心另起爐灶,如今林凡提出一個看似更有希望(找到重要資源)、又能暫時轉移矛盾(尋找資源需要人手,分糧可以安撫眾人)的方案,王自用又明確支援,他們若再堅持,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權衡利弊,劉三疤瘌狠狠瞪了林凡一眼,不情不願地揮揮手,讓親信打開山洞。
胡老歪則陰惻惻地看了林凡一眼,冇說話。
一場火併暫時消弭。
糧食被拿出,雖然不多,但按人頭均分,勉強安撫了躁動的人心。
林凡則帶著韓金虎和十幾個自願(或被迫)跟隨的士卒,包括劉、胡二人派來“協助”(實為監視)的親信,向後山那條據說有礦的深溝進發。
深溝險峻,怪石嶙峋。
林凡其實並冇有十足把握,他隻是根據地質常識(紅色岩層可能與鐵、硫等礦物有關)和之前觀察山勢的猜測。
這更像是一次賭博,賭的是他對資源的敏銳,以及這支隊伍對“希望”的渴求。
他們在陰冷的溝壑中跋涉了大半天,就在眾人開始懷疑、劉三疤瘌派來的親信開始冷言冷語時,走在最前麵的韓金虎忽然驚呼一聲:
“林兄弟!快來看!這石頭……是不是你說的那種?”
林凡快步上前,隻見一處坍塌的岩壁下,散落著一些暗紅色的碎石塊,在潮濕的岩壁上,更能看到清晰的赭紅色條帶。
他撿起一塊石頭,仔細觀察,又在附近仔細搜尋。
終於,在一處滲水的石縫旁,他找到了幾塊顏色更黃、質地更脆的塊狀物,湊近聞,有淡淡的、刺鼻的硫磺氣味。
不遠處,還發現了一些燧石和質地堅硬的石英岩。
“找到了!”林凡舉起一塊硫磺礦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雖然隻是露頭的礦脈,品質和儲量未知,但在這個絕境中,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訊息傳回臨時營地,低迷的士氣為之一振。
找到“寶礦”了!
林師傅果然有本事!
王自用的病情似乎也因此好轉了些,強撐著下令,抽調更多人手,在林凡的指導下,開始有組織地開採這些礦石——主要是燧石和硫磺。
燧石可以製作更可靠的火鐮,硫磺則是未來可能製造火藥的希望。
雖然暫時冇有硝石,但這已經讓眾人看到了些許亮光。
林凡的地位,因此更加穩固,但也更加微妙。
劉三疤瘌和胡老歪看他的眼神,忌憚中多了幾分殺意。
而王自用,則在一次單獨召見中,對他許下模糊的承諾:
“林師傅……好好乾,找到更多有用的東西……等老子養好傷,帶你們打出山去,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一份!”
林凡恭敬地應著,心中卻一片冰冷。
他清楚,自己不過是這亂世泥潭中一枚稍顯特別的棋子。
王自用部困守深山,內憂外患,絕非久留之地。
李自成,那個在歷史浪潮中最終崛起的名字,那個更懂得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甚至一度提出“貴賤均田”口號的“闖王”,或許纔是他這枚棋子,能夠發揮更大作用、甚至真正改變些什麼的棋盤。
而手中的硫磺礦石,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這來自地底的、充滿危險與可能性的物質,是否會成為他通往那個棋盤的、一塊新的墊腳石?
夜深了,山風呼嘯。
林凡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聽著遠處隱約的、開採礦石的叮噹聲和士卒們因為有了新希望而稍顯熱烈的低語,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山體,望向了北方,那片傳說中“闖”字旗飄揚的、更加未知的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