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山。
名字聽起來頗有氣勢,實則是一片更加荒涼、貧瘠、溝壑縱橫的苦寒之地。
山風依然帶著如凜冬般寒意,刀子般刮過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枯林。
王自用帶著殘部一頭紮進這片山地時,最初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很快就被更現實的困境取代。
缺糧,是頭等大事。
匆忙撤退,丟棄了大量輜重,僅存的糧食隻夠支撐幾日。
五六百張嘴,每日的消耗是驚人的。
派出去搜糧的小隊往往空手而歸,偶有收穫,也不過是些苦澀難嚥的野果、草根,或從鬆鼠、田鼠洞裡刨出的零星存糧。
搶劫?
附近的村莊要麼早已十室九空,要麼築起了土圍子,有了鄉勇護衛,輕易打不下來,反而可能暴露行蹤。
飢餓像幽靈一樣在隊伍中徘徊,士卒們眼裡的凶光越來越多,望向同伴腰間乾糧袋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缺水,同樣致命。
山間溪流大多乾涸,找到的水源要麼細小如線,要麼渾濁不堪。
腹瀉、痢疾開始蔓延,尤其在身體本就虛弱的傷兵和老弱中。
林凡和那個瘸腿的老陳頭成了最忙碌的人,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冇有藥,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一些輕傷者因為感染和高熱,傷勢惡化;
看著腹瀉的人迅速脫水,奄奄一息。
死亡開始以另一種更緩慢、卻更普遍的方式,收割著生命。
內部矛盾,在飢餓和絕望中滋長、發酵。
王自用胳膊上的傷因為缺醫少藥,開始潰爛化膿,高燒時退時起,脾氣變得更加暴戾無常。
幾個原本就不太服他的小頭目開始陽奉陰違,私下裡抱怨連連,各自拉攏人手,儲存那點可憐的食物。
劫掠來的財物分配不公,更成了導火索。
一次,為了幾匹剛從某個荒廢獵戶家裡搜出的、鞣製粗糙的皮子,兩個小頭目手下的人差點動了刀子,最後是王自用強撐著病體,用刀柄砸翻了帶頭的兩人,才勉強壓下。
而林凡,則處在一個微妙而危險的位置上。
山樑一戰,他那“會召天雷”的名聲不脛而走,越傳越玄乎。
普通士卒對他又敬又畏,將他視為能帶來“神火”的奇人,有些傷兵甚至偷偷對他跪拜祈福。
但幾個心存猜忌的小頭目,以及王自用身邊一些心思更深的親信,看他的眼神則複雜得多——
既有利用的渴望,也有對“異術”的忌憚,甚至隱隱的敵意。
畢竟,那爆炸箭威力不小,卻又不受控,誰知道這古怪的年輕人會不會有一天把“天雷”用在自己人頭上?
林凡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複雜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加謹慎,同時,也必須展現出持續的價值,才能在這日益逼仄的環境中生存下去。
火藥材料耗儘,火箭已成絕響。
他轉而將精力投向更基礎、更隱蔽的方麵。
他主動提出改善隊伍的取水問題。
帶著幾個相對信得過的士卒,他勘測了幾處地勢較低、可能有地下水脈的地方,指導他們挖掘深坑,在坑底鋪設洗淨的碎石、砂礫和木炭粉作為簡易過濾層,收集滲出的地下水。
雖然水量不大,但經過過濾和煮沸,水質明顯改善,腹瀉的情況有所緩解。
這為他贏得了更多底層士卒的好感。
他利用休息時間,帶著人四處搜尋一種灰白色的、質地較軟的石灰岩,敲碎後與草木灰混合,加水製成粗糙的堿性漿液,用來清洗化膿的傷口,雖然刺激性強,但比直接用臟水清洗效果要好一些。
他還辨認出幾種具有收斂止血作用的草藥,如地榆、小薊,儘管數量稀少,也儘力採集使用。
對於武器,他不再進行複雜的淬火處理,而是專注於最基礎的保養和修復。
他指導士卒們用細砂和動物油脂混合,打磨兵器的刃口;
用皮條或浸油的麻繩,仔細綁緊鬆動的槍頭、刀柄;
甚至用火烤法,矯正一些輕微彎曲的矛杆和箭桿。
這些工作瑣碎、不起眼,卻實實在在延長了這些簡陋武器的使用壽命,在隨時可能遭遇戰鬥的逃亡路上,這一點點的可靠性都至關重要。
他也開始有意識地、極其隱晦地打探訊息。
與傷兵閒聊時,與外出探路回來的斥候交換資訊時,甚至與韓金虎等相對熟絡的人夜談時,他總會在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其他“好漢”的隊伍。
“……聽說北邊安塞、保安那邊,也有幾股好漢,聲勢不小?”
一次幫著韓金虎修理一把崩了口的柴刀時,林凡貌似隨意地問道。
韓金虎一邊用力拉著林凡臨時製作的簡陋皮風箱,一邊擦著汗道:
“是有幾股。鬨得最凶的,除了咱們王大王,就數北邊的高闖王,還有……”
他壓低了聲音,“還有原來在銀川驛殺官造反的李闖將。聽說李闖將手下人不多,但挺能打,也不亂禍害窮苦人,搶了大戶的糧食還分給饑民,好些活不下去的都跑去投他。”
林凡心中一動,手上打磨箭鏃的動作不停,繼續問:
“哦?那李闖將現在大概在甚地方活動?離咱們這黃龍山遠嗎?”
韓金虎搖搖頭:
“這可說不準。聽說神出鬼冇的,今天可能在安塞,明天就跑到保安北邊的山裡去了。官軍想剿都摸不著邊。不過前陣子有從北邊過來的流民說,好像在蘆保嶺那邊看到過打著『闖』字旗號的人馬,人不多,但精氣神足。”
蘆保嶺?
林凡默默記下這個地名。
聽起來像是在黃龍山更北、靠近保安的地方。
“不過,”韓金虎嘆了口氣,“投奔李闖將也不易。聽說他挑人嚴,不是誰都要。而且……咱們現在是王大王的人,王大王和李闖將雖說都是反朝廷的好漢,但聽說私下裡也……不太對付。”他含糊了一句,冇再深說。
林凡明白了。
義軍各部之間,遠非鐵板一塊,山頭林立,彼此既有聯合,也有競爭甚至摩擦。
王自用是王嘉胤的族弟,而王嘉胤與高迎祥、李自成等人,歷史上也是時分時合,關係微妙。
自己想要脫離王部去投李,並不容易,弄不好會被視為叛逃,招來殺身之禍。
就在這種饑寒交迫、人心浮動、前途未卜的氛圍中,一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徹底激化了內部矛盾,也將林凡推到了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