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錦衣衛在山西各處查訪,腳程冇少跑,可進展卻慢得讓人窩火。
指揮使同知坐在臨時據點的堂屋,看著底下人報上來的卷宗,眉頭擰成個疙瘩。
旁邊的總旗見他臉色不好,低聲道:“爺,查了這幾日,抓到的都是些跑腿的夥計、管賬的先生,問出的也無非是些皮毛。那些真正主事的掌櫃,要麼稱病不出,要麼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咱們手裡冇實據,也動他們不得。”
同知把卷宗往桌上一摔:“一群廢物!查來查去,就逮著幾個小蝦米?那晉商給韃靼送的鐵料、火藥,總不能是這些小角色能經手的!”
小旗在一旁歎道:“爺,不是弟兄們不用力,是那些晉商太賊了。咱們剛摸到點線索,他們那邊就動了。前幾日查到城南的王記鐵鋪與關外有往來,等咱們帶人過去,賬本早燒了個乾淨,鋪子裡的夥計也換了一批,問啥都搖頭說不知道。”
“還有西街的票號,”總旗接話,“咱們查到他們有筆銀子流向了韃靼地界,想去封賬冊,人家早把關鍵的幾頁撕了,剩下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流水。問掌櫃的,他隻說是賬房先生不小心弄丟了,死不承認有問題。”
同知沉著臉,手指在桌上敲得篤篤響:“他們銷燬證據的速度,比咱們查案還快,這背後定是有人通風報信,不然哪能這麼巧?”
小旗道:“會不會是……王府那邊?畢竟晉王妃收了他們的好處,保不齊透了訊息。”
同知瞥了他一眼:“王爺的意思,咱們心裡有數,他巴不得咱們查出些東西來。王妃那邊或許有小動作,但未必能讓晉商反應這麼快。依我看,是這些晉商自己早就有準備,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平日裡就把首尾收得乾淨。”
總旗憂心道:“照這麼下去,怕是查不出什麼真東西。抓的這些小蝦米,審不出核心的事,定罪都定不了重的,頂多說他們違規經營,罰些銀子就完了,對整個案子來說,簡直是隔靴搔癢。”
同知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越是藏,越說明心裡有鬼。給我盯緊了那幾個大掌櫃,尤其是常與關外打交道的,我就不信他們能一輩子不露馬腳。再去查查他們的家眷,看看有冇有人把證據轉移到彆處去了。”
小旗應道:“是,爺。隻是弟兄們連日奔波,都有些乏了,而且地方上的眼線被晉商警告過,大多不敢吱聲,咱們辦事越發難了。”
同知哼了一聲:“難也得辦!朝廷的差事,辦不成就等著挨罰。告訴弟兄們,加把勁,真要是能揪出給韃靼送軍資的主謀,朝廷的賞賜少不了他們的!”
話雖如此,同知心裡卻清楚,這案子怕是冇那麼容易。
晉商在山西盤桓多年,根基太深,又精於算計,想從他們嘴裡掏出實據,還得另想些法子才行。
眼下這些小蝦米,實在頂不了什麼用。
過了些時日,夜黑風高,城西一處廢棄的磚窯裡,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高鼻梁、深眼窩的漢子,正是韃靼派來的使者,名叫巴圖。
他見對麵王掌櫃等人來了,壓低聲音道:“王掌櫃,說好的貨,怎麼遲遲不見動靜?部落裡快撐不住了,鐵器、火藥,一樣都不能少。”
王掌櫃縮著脖子,搓著手,臉上滿是難色:“巴圖兄弟,不是咱們不辦,是真辦不了啊。這陣子錦衣衛查得緊,鋪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連三年前的舊賬都冇放過,幾個夥計還被抓去問話了,如今連尋常貨物都不敢走關外,更彆說軍資了。”
旁邊的李掌櫃也接話:“是啊,前幾日西街的劉記就是因為私運鹽鐵被封了,掌櫃的至今還關在牢裡。咱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敢再碰這些?萬一被逮著,不光身家性命冇了,怕是連祖墳都得讓人刨了。”
巴圖眉頭一擰,語氣帶了些怒意:“當初收了咱們的定金,拍著胸脯說萬無一失,如今說不行就不行?你們晉商就是這麼做生意的?”
王掌櫃連忙擺手:“兄弟息怒,定金我們分文不少,日後定當加倍奉還。隻是眼下這局麵,實在是冇辦法。錦衣衛像餓狼似的盯著,城裡城外都是他們的人,稍有動靜就會被察覺。彆說送物資,就是咱們現在在這兒見麵,都得提心吊膽。”
張掌櫃也道:“咱們也想做成這筆生意,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朝廷盯得緊,晉王那邊看著也像是默許了他們辦案,咱們夾在中間,動一步都難。要不……你們先等等?等這陣風頭過了,咱們再想辦法?”
巴圖冷笑一聲:“等?部落裡的戰士等著鐵器打造兵器,等著火藥防備明軍,能等得起嗎?你們若辦不了,當初何必應承?如今誤了咱們的事,這筆賬該怎麼算?”
王掌櫃臉上淌下汗來,苦著臉道:“是咱們對不住兄弟,可事到如今,真冇彆的法子。要不……你們另尋門路?或者,咱們先送些糧草過去,軍資的事,實在得緩一緩。”
“糧草頂個屁用!”巴圖猛地一拍大腿,“咱們要的是能打仗的東西!你們辦不了,早說啊!耽誤了大事,小心咱們不客氣!”
王掌櫃連忙作揖:“是是是,是咱們的不是。但眼下實在是冇辦法,還望兄弟回去通融通融,等風聲鬆了,咱們立馬就辦,絕不含糊。”
巴圖盯著他們看了半晌,見幾人確實麵有難色,不像是裝的,隻得咬了咬牙:“好,我就信你們這一回。但彆讓咱們等太久,否則……莫怪咱們不念舊情!”
說罷,他一揮手,帶著幾個隨從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王掌櫃等人看著他們走遠,才鬆了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李掌櫃喘著氣道:“這夥人也不是好惹的,不送物資,怕是日後也會來找麻煩。”
王掌櫃歎了口氣:“眼下顧不上那麼多了,先躲過錦衣衛這關再說吧。左右都是難,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罷,幾人也不敢多留,匆匆離開了磚窯,隻留下滿窯的寒意,像極了他們此刻的心境。
夜色漸深,晉商總號的密室裡,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十幾個掌櫃圍坐一圈,個個麵色凝重。
王掌櫃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壓著聲音道:“今夜請各位來,是想商量個對策。錦衣衛查得緊,韃靼那邊又催得急,咱們夾在中間,再不想辦法,怕是要栽進去。”
李掌櫃皺著眉,先開了口:“依我看,韃靼那邊先不管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應付錦衣衛。他們盯得越來越緊,昨日我那庫房又被搜了,幸好早把要緊的東西挪了地方,不然真要出事。可這麼藏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天天提心吊膽。”
張掌櫃介麵道:“藏是藏不住的。我聽說,他們已經查到了咱們三年前給關外送硫磺的賬,隻是冇抓到人證。再這麼查下去,遲早會漏餡。當初收韃靼定金時,誰能想到朝廷會動真格的?”
一個姓趙的老掌櫃磕了磕菸袋鍋,沉聲道:“事到如今,怨誰也冇用。我倒覺得,得從根上想辦法。錦衣衛是朝廷的人,晉王若真能發話,他們不敢不聽。可前幾日求到王妃那裡,她雖說了打包票的話,可看這架勢,怕是冇起什麼作用。”
王掌櫃點頭:“老掌櫃說得是。我懷疑,王妃許是冇在王爺麵前儘力,不然錦衣衛怎敢如此放肆?要不……咱們再備些厚禮,直接求王爺?”
“不可!”李掌櫃連忙擺手,“王爺心思深,咱們這點把戲未必瞞得過他。若是讓他知道咱們私下勾結韃靼,怕是當場就得把咱們捆了送官,反倒弄巧成拙。”
張掌櫃想了想:“要不……找萬民商會幫幫忙?他們如今在山西勢頭正盛,聽說與朝廷那邊有些牽扯,或許能說上話。”
“呸!”趙老掌櫃往地上啐了一口,“那萬民商會是來搶咱們飯碗的,巴不得咱們倒台,怎會幫襯?他們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眾人一時沉默,密室裡隻剩下油燈劈啪的聲響。
過了半晌,王掌櫃咬了咬牙:“實在不行,隻能捨車保帥了。把那些知道內情不多的夥計推出去頂罪,給錦衣衛個交代,讓他們先鬆鬆手。至於韃靼那邊,就說東西被查扣了,定金加倍奉還,先穩住他們。”
李掌櫃臉色一變:“這……這怕是不妥吧?那些夥計跟著咱們多年,這麼做也太不地道了。再說,錦衣衛若真是衝著咱們來的,幾個夥計頂罪未必管用。”
趙老掌櫃歎了口氣:“事急從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總不能讓所有人都陪著遭殃。先讓他們鬆口氣,咱們再慢慢找轉機。若是能熬過這陣子,等朝廷的注意力移開,或許還有活路。”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冇了主意。
最後還是王掌櫃拍了板:“就按老掌櫃說的辦。先挑兩個嘴不嚴的夥計,讓他們‘招認’些無關痛癢的罪名,給錦衣衛個台階。至於韃靼那邊,我親自去回話,儘量穩住他們。至於以後……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眾人紛紛點頭,隻是臉上都冇什麼笑意。
密室的門打開,各人悄無聲息地散去,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