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位於村子西邊的一座荒廢土地廟中。
說是廟,其實隻是一間又矮又小的土坯房,中間有一座土地公的神龕,香火已經斷絕多年了,神像上的彩漆也剝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眼睛還能隱約看出黑白分明的樣子。左右兩邊的廂房,一邊放著雜物,另一邊是空的,原來就是用來做蒙館的。
蘇珩站到門口,看著要成為他學校的學校。
屋子不大,是正方形的,可以放七八張桌子椅子。窗戶開得很小,采光不好,但是白天讀書寫字還是可以的。牆角有一個破爛不堪的孔子畫像,紙張已經發黃了,邊緣被老鼠啃過,缺少一塊。地上的青磚有的已經碎了,踩上去會有點紮腳。
趙大壯、劉二狗已經幫著把桌子椅子都擦洗了一遍,然後把桌子椅子搬到屋裡來——幾張高低不平的條凳,幾塊木板搭成的桌子,雖然簡陋,但是擦得乾乾淨淨。
蘇珩環顧四周,走到孔子畫像麵前,用手輕輕撫摸著上麵已經發黃的紙張,並且把捲起來的部分整理得整整齊齊。
珩哥兒,你還缺少什麼東西嗎趙大壯站在門口,肩上掛著一條濕毛巾,臉上也是一片通紅。
蘇珩想了想:有筆、墨、紙、硯嗎?即使是最低檔的也要準備一些
趙大壯撓了撓頭說:“這件事情得去問一問趙老爺子。”村裡的那位先生走了之後,好像留下了一些東西,不知道能不能用了
“那我這就去。”
趙大壯答應了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蘇珩站在屋子裡一會兒之後,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地麵上留下一個長長的影子,灰塵隨著光柱在空中飄動。遠處傳來了孩子們的歡笑聲,嘰嘰喳喳的,好像一群麻雀。
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曾經在鄉村小學支教過一段時間,麵對的就是這樣的孩子們,眼睛裡有好奇和期盼,如同白紙一般,等著被人書寫上文字。
冇想到穿越到這個時代的他又要做同樣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蘇珩穿上了最體麵的衣服——其實是一塊父親留下的青色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得有毛邊,但是還算乾淨。把頭髮紮起來,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的樣子還可以,就出去了。
到私塾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群孩子,大中小不一,最小的大概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他們穿的是補丁衣服,有的赤腳,有的穿破鞋,臉上很臟,但是眼睛很亮,好奇地看著走過來的蘇珩。
蘇珩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望著他們。
孩子們也都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膽子大的一個男孩首先開口了,聲音很脆:“你是新來的先生吧?”
蘇珩點頭道:“我是蘇珩,你們可以叫我蘇先生。”你們叫什麼名字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有的說得很清楚,有的含混不清,蘇珩儘力去記,但是一下子記不住這麼多。隻記得第一個說話的男孩,叫趙小狗,是趙大壯的兒子,九歲,虎頭虎腦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機靈鬼。
好的,都進來吧蘇珩推開私塾的大門,讓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去。
孩子們坐在條凳上,個個都坐得端端正正的,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齊望著蘇珩。從他們的表現來看,他們對這個年輕人非常好奇並且很尊敬。
蘇珩走到孔子畫像麵前,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向孔子畫像行了一個禮。孩子們看到後也都站起來,像他一樣給孔子畫像鞠躬行禮。
禮畢之後,蘇珩轉過身來望著這些孩子,說道:“從今天開始,我就成了你們的老師。”不管你們之前讀過多少書、認識了多少字,從現在起,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學習。我教給你們的東西,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但是我會儘力使你們聽懂的
頓了一下,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孔說:“讀書並不是為了考取功名,也不是為了讓人對你另眼相看。”讀書的目的就是讓你明白事情的道理,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懂得如何前進。即使你以後不參加科舉考試,即使你一輩子種地,認識幾個字,會做簡單的計算,也總是冇有壞處的。”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蘇珩也不再多說什麼,轉過身來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人之初,性本善
他並冇有從《三字經》的第一句開始教起,而是直接從最著名的那句話開始。看看孩子們的基礎怎麼樣。
這四個字,你知道嗎問的是。
幾個小朋友都舉手了。蘇珩點名讓趙小狗起來讀。
趙小狗站起身來,大聲地讀道:“人之初,性本善。”
會認幾個字
“四個人我都認識。”趙小狗有些得意地說,“我父親以前教過我。”
蘇珩點了一下頭,又問道:“那麼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趙小狗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想了好一會,纔不確定地說:“就是說……人開始的時候都是好的?”
大體上就是這樣的意思蘇珩說,“但是為什麼說人性本善呢?”人長大之後為什麼會變壞?這個問題從古至今都有很多人在爭論,並且到現在也冇有一個結論。今天我不給你們講大道理,隻給你們說一句話——“
看著孩子們,他一字一句地說:“不管你們以後成為什麼樣的人,都不能忘記,你們最初的心靈是純潔的。”
教室裡非常安靜。孩子們睜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聽懂了冇有,但是每個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的,冇有人走神。
蘇珩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就開始講課了。
他首先用《三字經》來教孩子們,然後讓他們跟著他一句句地讀。他念一句,孩子們就跟著念一句,稚嫩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響,傳到窗外,飄散在早晨的空氣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如果不加以教育的話,人的本性就會發生變化。教人之法,貴在專心一意……”
唸了幾遍之後,他就逐句地進行講解。他儘量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解釋每句話的意思,對於孩子不明白的詞語,他會換成大白話,甚至用身邊的物品作比喻。講到“昔孟母,擇鄰處”時,他問孩子們知道什麼是鄰居嗎?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道:知道。他又問鄰居重要不重要,有的孩子說是重要的,有的孩子說是不重要的,於是他就講了一個孟母三遷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很開心。
一節課下來,孩子們竟然都安安靜靜的坐著,並冇有人吵鬨。
蘇珩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他本來擔心這些孩子調皮搗蛋,不好管教,但是現在看來,隻要上課有趣味,孩子們還是願意聽的。
下課後,孩子們呼的一下子都跑出去了,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笑聲此起彼伏。蘇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一絲微笑。
“蘇先生”
後麵有一個聲音。蘇珩回頭看到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角落裡,低頭不語,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蘇珩認識他,這個孩子的名字叫劉豆子,他是劉老三的侄子,父母都已經去世了,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在村裡屬於最貧窮的一戶人家。上完課之後,他一直坐在教室後麵,冇有說話也冇有舉手,蘇珩以為他是一個內向的人。
豆子,你怎麼啦蘇珩走過來蹲下身來,和他對視。
劉豆子抬起頭來,眼睛通紅的,好像哭過一樣:“蘇先生……我冇有紙筆……”
蘇珩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他伸手摸了摸劉豆子的腦袋,笑嗬嗬地說:“冇事,先生我這裡有的是。”先用先生的,等你以後有了再還給先生。”
劉豆子眨巴著眼睛,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了。
蘇珩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起身走到屋子裡拿了一張紙、一支筆,遞給他:“拿著用吧。”
劉豆子接過紙筆之後,緊緊地握在手中,並且用力地點了下頭。
那天晚上,蘇珩回到家之後坐在桌子前,翻開書本,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去閱讀。劉豆子的眼睛是紅色的,在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
他把書放下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晚。
現在這個時代裡,有很多像劉豆子一樣的孩子。他們並不愚笨,也不願讀書,但是由於貧窮,連最基本的文具都無法得到,更不用說吃飽肚子了,又怎麼會有讀書識字的想法呢?
深呼吸之後,他握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他會使這個世界上冇有這樣的孩子。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