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天的私塾學習之後,蘇珩的生活也開始有了規律。
卯時起床之後,先去試驗田轉一圈。嫩芽已經有兩寸高了,葉子也舒展開來,在晨光中呈現出淡淡的綠色。趙大壯幾乎每天都來,蹲在地頭看上半天,像一個守著土地的老農民一樣,眼裡充滿了希望。
辰時上課。七八個孩子都按時到了,坐到了那張凳子上,腰板很挺直。蘇珩從《三字經》開始教起,每天教十二個字,並且講清意思、領著孩子們一起背誦、然後讓他們用樹枝在沙盤上練習書寫。孩子們學習得很認真,就連最調皮的趙小狗也乖乖地坐好,跟著一筆一畫地寫著。
中午下課之後,孩子們都各自回家吃午飯了。蘇珩在私塾裡,就著熱水吃兩個冷饅頭,這是趙德厚每天派人送來的,也算是束脩的一份。吃完之後他就趴在桌子上,把四書攤開來做自己的功課。
日子雖然很辛苦,但是也很安定。
但是這樣的安定並冇有維持多久。
第四天傍晚的時候,蘇珩在院子裡劈柴,劉二狗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臉色很著急。
珩哥兒不好了
蘇珩把斧子放下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木屑說:“怎麼了?”
王富貴,王富貴從縣城回來劉二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據說他已經在縣衙呆了幾天,並且和師爺的親戚商量了很多事情。”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張告示
蘇珩心中微微一動,但是臉上並冇有任何表情:“是什麼告示?”
說是縣衙新下的條文,有關童生參加考試的資格的劉二狗撓了撓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冇聽懂,但是好像說的是,今年的縣試要廩生作保。”不給擔保的不準考
廩生作保證人。
蘇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明朝科舉考試中,童生參加縣試的時候,確實要由本縣的廩生作為擔保人,這是為了防止冒籍、替考之類的作弊行為。但是該規定在實際執行時並不嚴格,在一些小縣裡隻要秀才舉薦就可以。王富貴把這張告示從縣城帶來,目的就是不讓蘇珩參加考試。
槁城縣的廩生也就那麼幾個,大部分人都跟當地的富戶鄉紳有所來往。既然王富貴有了這樣的想法,那麼他一定已經托人疏通了關係,讓廩生們不要為蘇珩做擔保。
珩哥兒,怎麼辦呢劉二狗急得團團轉,說道:“要不然我去求趙老爺子,讓他想想辦法吧。”
蘇珩沉默了一會,搖搖頭說:“不用麻煩趙爺爺了。”這件事情我自己解決
劉二狗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蘇珩平靜的臉色之後,就把話又嚥了下去。跺了跺腳,歎了口氣之後就離開了。
蘇珩站到那裡,看到地上劈開了一半的木柴,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話。
王富貴的做法很厲害。不和你正麵衝突,也不和你吵架、打架,在你的前途上做手腳。冇有廩生作擔保的話,就無法進入考場了,即使你有滿腹經綸又有什麼用呢?
但是他並不慌張。
上一世學法律的時候,導師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所有的製度漏洞都可以被製度本身所彌補。廩生擔保的規定,好像一道鐵門,但是也可以找到繞過去的辦法。
根據大明律例的規定,童生參加考試時所需要的廩生擔保,並不是一定要由本縣廩生來提供的。如果本縣廩生確實不方便的話,可以用鄰縣廩生來擔保,隻要蓋上鄰縣縣學的印章就可以了。另外,如果有舉人以上的功名的人來推薦的話,也可以免去廩生擔保。
這些都是他在研究明代科舉製度的時候所記錄下來的。開始隻是想寫一篇有關明代教育製度的文章,冇想到後來竟然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彎下腰去把地上的斧子撿起來之後又開始劈柴了。斧頭砍下去的時候,木頭就會發出“哢嚓”一聲。
第二天早上,蘇珩就去到趙德厚家裡了。
老人在院子裡餵雞的時候看到蘇珩來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穀糠,把蘇珩請進了屋子裡。蘇珩不隱瞞,把王富貴被帶到告示上的事情告訴了他。
趙德厚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歎了一口氣:“我料到他會這麼做。”王富貴心胸狹小,睚眥必報。你駁了他的麵子,在祠堂裡這樣做了,他就絕不會善罷甘休了。”
趙爺爺,我有個問題要問一下蘇珩說,“槁城縣有冇有廩生是公正的人,不會和那些富戶鄉紳一樣嗎?”
趙德厚想了一下,搖搖頭說:“很難。”槁城縣廩生共有五人,其中三人和王家有姻親關係,一人是縣學教諭的學生,而教諭又與王富貴的師爺有親戚關係。另外一個人就是姓周、名叫周明遠的那個人,他也是個正直的讀書人,但是去年因為父親去世而回家守孝,到現在還冇有回來。”
蘇珩心裡一沉,但是很快又升起了一線生機:丁憂守製,那麼他現在應該在槁城吧
趙德厚答應了之後,就不再多說彆的事情了。但是他在守製期間,不接外人,也不聽外麵的事情。曾經有個人托人向他求過一次,但是他連門都冇有打開
蘇珩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對趙爺爺說:“請趙爺爺告訴周先生的住處,晚輩要去試一試。”
趙德厚看著他,眼裡有擔憂也有期待,但是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把地址給了他。
周明遠的家位於槁城縣城西郊的一個小院子裡,四麵種著竹子,冬天時竹葉枯黃,但是仍然緊緊地圍繞著院子,把外麵的景色都擋住了。蘇珩來到門口,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伸手去敲門。
噠、噠、噠。
三次之後,院子裡麵冇有一個人。
他又敲了三次,但是冇有人迴應。
蘇珩並冇有放棄,在門口靜靜的等待著。寒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臉上的皮膚也因為寒冷而變得通紅,但是他卻一動不動。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門裡麵就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是誰?”
晚輩蘇珩來自槁城縣蘇家村,特地前來拜訪周先生
門關上之後過了一會,裡麵又傳來了聲音:“先生在守製期間不接待客人。”你可以走了
蘇珩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大聲說:“晚輩不是為了私事來的,而是來為槁城縣的讀書人求情的。”縣試即將來臨的時候,有一個廩生被彆人唆使,不肯給寒門學子做擔保。這樣做違背了朝廷選拔人才的初衷,也損害了科舉考試的公正性。晚輩聽說周先生正直的名聲,特意前來請教,希望得到您的接見
說完之後,院子裡麵就靜悄悄的了。
蘇珩站到門口,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厲害,但是臉上還是保持住了平靜。他不知道自己的話能不能打動周明遠,但是已經做了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
當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門裡麵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門一打開就會發出吱呀的聲音。
老仆人打量了蘇珩一下之後,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來:“先生請進。”
蘇珩心中暗喜,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拱手道了一聲謝,然後跟著老仆走進了院子。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