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賀的酒會結束之後,生活又恢複到平靜的狀態。
蘇珩並冇有讓自己的心情在案件的結果上停留太長時間。第二天早上,他就像往常一樣起床了,洗漱完畢之後坐在桌前翻開書本。府試在三月份進行,他隻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來準備。縣試第一固然很風光,但是如果府試失敗了,那麼這份風光也就成了過眼雲煙。
他給自己製定了新的學習計劃:每天早晨溫習四書五經,上午練習八股文,下午研究算術和策論,傍晚練字半炷香的時間,晚上再背誦一個時辰的經典。排得滿滿的,冇有一點空閒的時間。
鄉親們都知道他很用功,所以也不再來打擾他了。有時候有人經過他家的時候,看到裡麵亮著燈,就低聲對旁邊的人說:“輕一點,珩哥兒正在用功。”之後就悄悄地離開了。
試驗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七八寸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春風裡搖曳生姿。趙大壯每兩天就會過來向蘇珩彙報一次長勢,語氣一次比一次激動:“珩哥兒,你種的這麥子,比我自己種了二十年的地都要好!”這根棍子有多粗呢?葉子的顏色是綠色的。今年夏天一定可以豐收
蘇珩每次都會笑笑,然後囑咐他要按時給花澆水、施肥,之後又繼續埋頭讀書。
草木灰拌種的方法得到了成功,他在村裡的人氣也跟著越來越高。以前隻點點頭的鄉親們,現在遠遠看見他就主動打招呼了,並且語氣中帶有一絲敬意。就連村裡的那幾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見到他都會收斂一些,不敢像以前一樣肆無忌憚地說風涼話了。
但是蘇珩心裡明白,這一切都是以“縣試案首”的身份為基礎的。如果他府試失敗了,那麼所有的尊敬和善意都會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很快地消失。
所以他不能輸。
這一天下午,蘇珩在屋子裡練習八股文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麵有吵鬨的聲音。放下手中的筆,走到門口一看,隻見村口圍了很多人,中間有一輛青色帷幔的馬車,車上站著兩個人,正在和趙德厚說話。
他走過去的時候,人群會給他讓出一條路來。趙德厚見到他來了,招了招手說:“珩哥兒,你來得正好。”這兩個是縣學陳教諭派來的,說是給你送東西的。”
穿得體麵的兩個人見到蘇珩之後,馬上拱手行禮說:“想必這就是蘇案首了吧?”我是縣學的書吏,按照教諭的要求給蘇案首送來了府試需要的文書、薦書以及縣學資助的錢財,請蘇案首查收。”
說完之後,其中一個人從車上拿出了一個包裹,並雙手遞了過去。蘇珩接過包袱,打開之後發現裡麵有一疊文書,其中有府試的考引、縣學的推薦信以及一封蓋有縣衙大印的公函。另外還有五兩重的一錠銀子以及幾套新衣服、新鞋子。
蘇珩一愣,抬頭看著那個書吏說:“陳教諭太客氣了,晚輩受之有愧。”
書吏笑笑,壓低聲音說:“蘇案首不用推辭。”其實陳教諭對於蘇案首的試卷非常欣賞,特彆是八股文和算術卷,陳教諭讚不絕口,說它是槁城縣學多年難得的好文章。這點盤纏、幾件衣服是縣學的一點心意,希望蘇案首在府試中再接再厲,為槁城縣爭光。”
蘇珩心裡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陳明章是想表示友好,或者是進行投資。一個縣試案首,在府試中也能取得優異的成績,並且考取了府學,那麼對於槁城縣學以及陳明章本人而言,也是一份不小的政績。
他也不再推辭,接過包袱之後向兩位書吏行了一個大禮:“請二位轉告陳教諭,晚輩一定儘力而為,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兩個書吏一起說,“不敢”,然後寒暄了幾句就告辭走了。
圍觀的鄉親們看到那輛青帷馬車漸漸遠去,又看到蘇珩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眼裡都是羨慕。有人小聲說:“乖乖,縣學還給銀子、衣服,真是光宗耀祖啊。”
蘇珩冇有再說什麼,拿著包袱回家去了。把檔案收好之後,又把五兩銀子、衣服放到桌子上,看了一會兒,心裡暗自感歎。
有了這筆錢之後,他就不用為參加科舉考試期間的飲食住宿問題而發愁了。陳明章的好意,也讓他在府試的時候多了一份信心,在程式上也不會再有人像王富貴一樣從中作祟了。
但是他明白,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在府試中取得優異的成績。否則,這樣的優待和示好將會得到加倍的報應。
把錢收好之後,換上了縣學送來的新的衣服,在水盆裡照了照。衣服用的是細布,顏色為深藍,剪裁得非常合身,穿在身上比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老直裰要精神得多。整理好衣服之後再看看鏡子裡麵的自己,感覺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蘇珩之後的日子就更加努力地學習了。除了溫習四書五經之外,他還特意找來往年府試的試題,一篇篇研讀、分析、模擬作答。他還托人從縣城裡買來一本《府試策論精選》,這本輔導書籍在市麵上很常見,裡麵收集了近幾年來府試中比較好的策論範文。他一篇一篇地閱讀,揣摩優秀文章的立意、結構以及用典的方法,並且把它們和自己的文章進行比較,找出其中的不同之處,然後加以改進。
這段時間內,周明遠派人送來了一個信件。信裡隻寫了很少的話,但是給蘇珩帶來了很大的好處:
府試和縣試不同,參加考試的是真定府所屬各州縣的人才,競爭十分激烈。你的優點是見多識廣、思維獨特,缺點就是對於經義的基礎不夠紮實。臨陣磨槍,雖然不亮但是很光,但是要在大賽中出類拔萃,還是需要腳踏實地、日積月累。老夫有一句話要送給你們:科舉之道,猶如烹製小菜一樣,火候到了,自然就會有味道。急不得,躁不得
蘇珩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之後,把它壓在了書桌上,每天讀書前都會去看一下,以此來告誡自己要謙虛謹慎。
轉眼間二月就過去了,三月也到了。
府試日期為三月十日,蘇珩決定提前三天出發,在真定府城裡安頓好住宿,並且去考場周圍轉一轉,瞭解一下情況。
趙德厚在臨走的那天晚上把蘇珩叫到家裡來吃了一頓送彆的飯。菜很普通,炒雞蛋、臘肉炒蒜薹、白菜豆腐湯、兩碗白麪饅頭。但是趙德厚的老伴做得很周到,味道也很好,蘇珩吃了一大碗又一大碗。
吃飯之後,趙德厚就把蘇珩叫到了院子裡,兩個人坐在石墩上,沉默了好久。
月光很好,灑在院子裡,好像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遠處的田野裡傳來了蛙鳴聲,此起彼伏,彷彿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珩哥兒”,趙德厚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明天你就去府城了。”老頭子我活到現在這麼大歲數,也冇有見過什麼世麵,也不知道要怎麼囑咐你。我隻對你說一句話——“
他轉過身來望著蘇珩,在月光之下老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過:不管考得怎麼樣,都要平平安安地回來蘇家村就是你的家
蘇珩看到老人的臉色很不好,心裡就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用力地點了下頭,趙爺爺放心吧,我記住了
從趙德厚家出來之後,蘇珩並冇有馬上回家,而是繞到了試驗田旁邊,蹲下身去。
月光之下,一株株麥苗靜靜的佇立在田間,葉片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淡淡的銀色光澤。微風吹過的時候,麥子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在和他告彆。
他把葉子放在手心裡,然後小聲地說:“等我回來。”
然後他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後就往家裡走去。
第二天早上,天還冇有大亮的時候,蘇珩就揹著包出發了。
冇有人來為他送行。趙大壯要套車送他,他拒絕了;劉老三要陪他一起去,他也拒絕了。他就是一個人,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在村道上往縣城方向走去。
早晨的時候,田野上有一層很薄的霧氣。空氣十分清新,吸入肺裡之後可以聞到青草、泥土的味道。遠處的村莊還處於沉睡之中,不時有幾聲雞鳴打破早晨的寧靜。
蘇珩走在路上,腳步既不急也不慢,穩健有力。
他要去到真定府。
他要去參加府試。
他要一步步地走,去達到自己註定要去的地方。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金黃色的光穿過薄霧灑在大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