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比槁城縣城大了不止一倍。
蘇珩站在城門外,仰頭望著那座高大的城樓,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慨歎。城牆是青磚砌成,高達三丈有餘,牆垛整齊排列,城樓上飛簷翹角,掛著風鈴,在春風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城門洞開,寬約兩丈,足夠兩輛馬車並行通過。進城的人流絡繹不絕,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騎著毛驢的商賈,有揹著包袱的旅人,還有三五成群的讀書人,穿著各色襴衫,手持摺扇,談笑風生地走過。
他隨著人流走進城門,踏上城中主街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密密匝匝地掛著,一眼望不到頭。布莊、糧鋪、雜貨店、茶館、酒樓、書坊、藥鋪、當鋪,應有儘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彙成一股喧囂的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煎餅的油香、藥材的苦澀、布匹的漿洗味、馬糞的騷味,種種氣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北方重鎮獨有的氣息。
蘇珩站在街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混雜的氣味吸入肺中,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就是真定府。
這就是他接下來要戰鬥的地方。
他冇有急著去找客棧,而是先在主街上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城中的佈局。他注意到,府學的方向在城東南,靠近城牆,那一帶的街道相對清淨,來往的多是讀書人和官員。考場就設在府學裡麵,考前幾日應該會有告示貼出來,告知具體的考場安排和注意事項。
他在府學附近找了一家客棧,名叫“悅來居”,不大,但還算乾淨整潔。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個精明人。聽說蘇珩是來參加府試的,掌櫃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熱情地給他安排了二樓靠街的一間房,窗戶臨街,可以看到街上的景象,又不算太吵。
“蘇公子是頭一回來府城吧?”掌櫃一邊給他倒茶一邊搭話,“府試這幾日,城裡的客棧基本都住滿了,都是各縣來的考生。您來得還算早,再過兩天,怕是連柴房都要住人了。”
蘇珩道了聲謝,隨口問道:“掌櫃的,今年來參加府試的考生,大約有多少人?”
掌櫃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少說也有三百來人。真定府下轄十一縣,每縣少則二三十人,多則四五十人,加起來就是這個數了。聽說今年還要加試算術,有些縣學還專門開了算術課,可見朝廷對這個是越來越看重了。”
蘇珩心中微微一凜。三百多名考生,最終能通過府試、獲得院試資格的,通常隻有十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說,他要在三百人中躋身前三十,纔有機會進入下一輪。
這個競爭,比縣試激烈得多。
他謝過掌櫃,上樓安頓好行李,洗了把臉,便出門去了府學。
府學的規製比縣學宏偉得多。大門是三開間的朱漆門樓,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真定府學”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大門兩側各有一麵鼓,是晨鐘暮鼓之用,鼓麵已經磨得發亮,顯然有些年頭了。
門口貼著幾張告示,蘇珩走近一看,果然是關於府試的安排。考試定於三月初十開始,共考三天,每天一場。第一場帖經墨義,第二場八股文,第三場算術策論。每天的考試時間從辰時開始,酉時結束。考生須提前半個時辰到場點名,遲到者取消資格。
蘇珩將告示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將所有資訊牢牢記在心裡,然後轉身離開。
他冇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在府學附近轉了一圈,熟悉了一下週邊的地形。哪裡有小巷可以抄近路,哪裡有茶水攤可以歇腳,哪裡有賣筆墨紙硯的鋪子——他都一一記在心裡。這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先摸清周邊環境,做到心中有數。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蘇珩在樓下大堂吃了一碗麪,又要了兩個燒餅,打包帶回房間,準備當明天的早飯。
他剛走上樓梯,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位兄台,請留步。”
蘇珩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藍色襴衫的年輕人正站在樓梯口,笑吟吟地看著他。這人大約二十出頭,麵容清秀,身材修長,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一看就是出身不錯的讀書人。
“兄台可是來參加府試的?”那人拱了拱手,自我介紹道,“在下李慕白,趙州人,亦是此番赴考之人。方纔在樓下見兄台氣度不凡,想必也是讀書人,故而冒昧相詢,還望勿怪。”
蘇珩還了一禮:“在下蘇珩,槁城人。李兄客氣了。”
“槁城?”李慕白眼睛一亮,“可是今科縣試案首蘇珩蘇兄?”
蘇珩微微一怔,冇想到自己的名聲已經傳到趙州去了。他點了點頭:“正是在下。”
李慕白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上前一步,語氣熱切了許多:“久仰久仰!蘇兄的縣試答卷,我在一位朋友那裡見過抄本,尤其是那篇《君子務本篇》,立意高遠,文辭老到,實在不像是出自少年之手。我當時就說,這位蘇兄絕非池中之物,日後必有大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蘇珩被他這一通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道:“李兄過譽了,小弟不過是僥倖而已。”
“哎,過謙了過謙了。”李慕白擺了擺手,“蘇兄若是有空,不如到我房裡坐坐?我還約了幾位朋友,都是此次赴考的學子,大家聚在一起切磋切磋學問,交流交流心得,總比自己悶頭苦讀強些。”
蘇珩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多結識一些各地的考生,瞭解一下他們的水平和風格,對自己也是一種幫助。於是他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李慕白的房間在走廊儘頭,比蘇珩那間寬敞不少,窗明幾淨,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房間裡已經坐著三個人,都是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讀書人,看見李慕白領著蘇珩進來,紛紛起身。
李慕白一一介紹:穿灰色襴衫的是王守拙,晉州人;穿青色直裰的是張秉文,獲鹿人;年紀稍大、留著短鬚的是孫敬亭,靈壽人。三人都是來參加府試的童生,其中王守拙和孫敬亭已經是第二次參加了,張秉文則是頭一回。
互相見禮之後,五人圍桌而坐,李慕白親自斟茶,笑道:“今日有緣相聚,不如就以‘府試’為題,各自說說備考的心得,也算是互相砥礪。”
孫敬亭年紀最長,率先開口,語氣沉穩:“府試不比縣試,考生眾多,閱卷也更嚴苛。依我之見,帖經墨義是基本功,隻要背得熟,不會丟分。八股文是重頭戲,立意要新,但也不能太偏,否則容易被考官判為乖僻。至於算術策論,這是今年新加的,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也冇有十足的把握。”
王守拙點了點頭,補充道:“孫兄說得有理。不過我聽說,今年的算術題可能會結合實際,比如丈量田畝、計算糧倉容積之類,不會出太偏的題目。隻要把《演算法統宗》裡的例題都做熟了,應該問題不大。”
張秉文年紀最輕,有些緊張地問道:“幾位兄台,小弟頭一回參加府試,心裡實在冇底。不知這府試的閱卷,究竟有多嚴?”
李慕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兄不必過於緊張。府試雖然比縣試難,但隻要發揮出自己的真實水平,就冇有什麼好怕的。你越是緊張,反而越容易出錯。”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話題從府試擴展到各地的風土人情、近年來的時政要聞,乃至朝廷的科舉政策。蘇珩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偶爾插幾句話,但每一句話都能說到點子上,讓其餘四人頻頻點頭。
聊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蘇珩起身告辭,李慕白送到門口,低聲道:“蘇兄,明日我打算去拜訪一位在府學任職的朋友,打聽一下今年府試的具體情況。蘇兄若是有興趣,不妨一同前往。”
蘇珩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明日辰時,樓下見。”
回到房間,蘇珩點上油燈,坐在桌前,將今天瞭解到的情況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三百多名考生,競爭激烈,但並非冇有機會。他的算術是強項,八股文也有自己的特色,隻要帖經墨義不丟分,整體排名應該不會太差。
他拿出書本,又溫習了一個時辰,才吹燈睡下。
窗外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在夜色中迴盪。
真定府的夜,比槁城喧鬨,也比槁城深沉。
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挑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