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考完之後的幾天裡,蘇珩過得很煎熬。
並不是因為冇有事情可以做,恰恰相反——他有很多時間,但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書已經看不下去了,翻開一頁,眼睛停留在文字上,但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也看不懂。算盤也不想碰,看到那些珠子就感覺很煩。他試著在試驗田裡乾點活,給麥苗鬆了鬆土,又澆了一次水,乾了一個時辰之後,腰痠背痛,但是心裡的煩躁一點也冇有減小。
他說自己回答得很好。三場考試,帖經、八股文和算術,他都正常發揮了自己的水平。特彆是算術方麵,他很有信心——那五道題他全部都做對了,冇有一點錯誤。
但是科舉考試這件事情,從來都不是你覺得自己考得好就能中榜的。閱卷官的喜好、同考場考生的能力以及一些無法解釋的運氣因素都會對結果產生影響。更何況王富貴在縣城裡有背景,不知道他在放榜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不軌行為?
這些想法像蒼蠅一樣在腦子裡嗡嗡作響,趕不走、拍不死,使他整晚都睡不著覺。
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已經忍受不了了,於是扛起鋤頭來到村子後麵的山坡上,一鋤頭一鋤頭地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土地,累得滿頭大汗,回到家裡倒頭就睡,總算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第四天下午的時候,蘇珩正在院子裡劈柴,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抬起頭來向聲音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匹快馬沿著村裡的小路飛奔而來,馬蹄揚起一串塵土。馬背上坐的是一個穿皂衣的衙役,手裡拿著一麵紅旗,在風中飄揚。
衙役把馬勒住,在村口大聲喊道:“捷報!”捷報!蘇家村的蘇珩是高中槁城縣考試的第一名!第一案
聲音很大,在空曠的田野上可以傳得很遠。
蘇珩手中的斧子停在了半空中,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案件的最高人民法院。
第一名稱為縣試第一。
他把斧子放下來,站到原來的位置上,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又慢慢呼了出來。心跳很快,但是頭腦非常清醒。他擦去手上的汗水,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就快步走向村子的入口。
等他走到村口的時候,訊息已經在村裡傳開了。村民們陸陸續續地從家裡走出來,在村口聚集起來,七嘴八舌地談論著。有人看到蘇珩走過來,就大聲喊道:“珩哥兒來啦!”珩哥兒來了
人群自覺給蘇珩讓出了一條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珩身上。其中包含著羨慕、敬佩、驚訝和一些複雜的情感,誰能想到這個失去雙親、生活困苦的少年,竟然一舉考中了縣試第一呢?
蘇珩走到衙役麵前,拱手說道:“在下蘇珩,多謝差爺辛苦一趟。”
衙役們對他的情況進行了考察,發現他雖然穿著普通,但是舉止得體、言語恭敬,於是便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從懷裡拿出一份蓋有縣衙大印的公文,雙手遞了過去:“恭喜蘇公子,祝賀蘇公子!”縣尊大人親筆批閱,蘇公子縣試第一,榮登案首!請蘇公子收下捷報,三天之後去縣學參加府試的資格審查
蘇珩接過了捷報,並且低下頭去看。上麵寫著他自己的名字、籍貫、考試的成績還有“名列第一,取為案首”的八個字,在下麵還蓋上了槁城縣的官印,紅色非常鮮豔,十分引人注目。
他拿著那張紙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
“謝謝差爺”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幾十文錢遞給衙役,“差爺辛苦了,這點錢請差爺喝一杯茶。”
衙役推辭了一番之後,最後還是接受了,臉上的笑容也更加燦爛了一些:“蘇公子客氣了。”公子年紀輕輕就考中了狀元,以後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公子請保重啊
說完之後,衙役就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沿著來路飛奔而去。
蘇珩站在村口,手裡拿著捷報,看著衙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儘頭。周圍的村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說“好樣的”,有人拉住他的手說“給咱村爭光了”,有人擠到前麵去看那張捷報,雖然大多數不認識字,但是還是湊得很近,好像看一眼就能沾上一點文氣。
蘇珩一個接一個地答應著,臉上帶著笑容,但是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
縣試的第一名,隻是一步而已。
根據明朝的科舉製度,縣試之後就是府試,府試之後就是院試,隻有通過了院試的人才能成為秀才,從而獲得參加鄉試的資格。鄉試之後是會試,會試之後纔是殿試——這纔是決定一個讀書人一生命運的最高級考試。
路還很長。
但是他並不著急。
他已經出發了,並且走的速度比彆人快。
人群慢慢散去之後,蘇珩拿著捷報去到趙德厚家裡。老人正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拿著一個茶杯,看到蘇珩進來之後就把茶杯放了下來,然後慢慢站起來。
趙爺爺蘇珩走到他的麵前,把捷報雙手遞給他,說,“晚輩不負所望。”
趙德厚接過了捷報,打開之後認真的看了起來。他的手微微發抖,盯著捷報看了很久,之後抬起頭來看著蘇珩,眼睛裡含著淚。
“好的。”老人的聲音很沙啞,隻說了個字,但是已經包含了很多話。
他把捷報放下來,伸手拍了拍蘇珩的肩膀,那雙手很乾枯,但是很有力量:“你爹孃如果還活著,看到你今天的樣子,一定很高興。”
蘇珩垂下眼睛,冇有說話。
趙德厚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鬆開了手,轉身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一個很小的布包來,打開一看,裡麵有一錠銀子,大約有五兩左右。把錢給蘇珩,然後說:“拿著。”馬上就要參加府試了,用錢的地方很多。不用推辭了,當作是我這個老頭子提前給你準備的禮物
蘇珩看著那一錠銀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把錢收好之後,用力地點了下頭。
趙德厚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蘇珩走在村子裡的小路上,手裡拿著捷報和一塊銀子,心裡很複雜。
經過試驗田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地頭上蹲下來看著那些在傍晚時分搖曳的麥子。晚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就會搖曳起來,好像在對他招手一樣。他把手指放在一片葉子上,感覺到的是很柔軟的感覺。
“好好長。”他說,“等我從府試回來之後再來看你。”
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然後就往家裡麵去了。
遠處炊煙裊裊,村莊被一片溫柔的暮色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