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9章

劉瑾倒台的訊息，像一陣颶風，席捲了整個貴州，乃至整個大明王朝。

正德五年八月，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被武宗朱厚照下旨抄家。從他的府中，搜出了偽造的玉璽、玉帶，無數金銀珠寶，富可敵國，更搜出了他意圖謀反的鐵證。三日後，劉瑾被淩遲處死，剮了三千三百刀，劉瑾一黨的官員，儘數被革職查辦，抄家滅族，朝堂格局，一夜劇變。

訊息傳開，天下震動。所有被劉瑾貶謫、陷害的忠良之臣，都看到了平反昭雪、官複原職的希望，朝野上下，都等著朝廷為一眾忠臣翻案。

貴陽城內，席書看著王守仁，欣喜不已，道：“伯安，太好了！劉瑾倒台，你的冤屈也能洗清了！我這就上書朝廷，聯合貴州的官員，為你申辯，以你的才學和功績，定能官複原職，甚至調回京城，入閣拜相，指日可待啊！”

徐愛、冀元亨等弟子們，也都喜不自勝，紛紛向王守仁道賀。他們都知道，自家先生終於熬出頭了，再也不用待在這蠻荒的貴州，終於能回到京城，施展胸中的抱負，讓踐行學傳遍天下了。

可王守仁看著邸報，卻冇有半分欣喜，反而眉頭緊鎖，神色凝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一言不發。

席書見狀，不解道：“伯安，劉瑾倒台，你沉冤得雪，這是天大的好事，你為何愁眉不展？難道還有什麼顧慮不成？”

王守仁放下邸報，緩緩道：“文同兄，劉瑾倒台，看似是好事，可朝堂之上，權力真空，必然會有新的爭鬥。劉瑾雖死，可朝中的格局，並未改變。楊廷和大人，如今已是內閣首輔，掌控了朝政。他是程朱理學的堅定擁護者，最是恪守正統，對我的踐行學，怕是不會有半分好感，甚至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他話音剛落，驛站的驛丞，便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吏部的調令，躬身道：“王大人，京城吏部八百裡加急的調令，送到了！”

王守仁接過調令，緩緩拆開。眾人圍上來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滿室的欣喜，瞬間蕩然無存。

調令上寫得清清楚楚：原龍場驛丞王守仁，升任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冇有平反昭雪，冇有官複原職，更冇有調回京城。隻是從一個不入流的九品驛丞，升任了七品知縣，從貴州的蠻荒之地，調到了江西的廬陵縣。

冀元亨氣得臉色發白，猛地一拍桌案，怒聲道：“這是什麼意思？劉瑾倒台，所有被陷害的官員都官複原職了！先生治水有功，教化百姓，功績卓著，竟隻給了一個七品知縣？這也太欺負人了！定是楊廷和搞的鬼！”

徐愛也沉聲道：“先生，這廬陵縣，我曾聽聞，是江西積弊最深的縣，有‘江西第一難治縣’之稱。當地豪強與胥吏勾結，盤根錯節，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匪患橫行，民不聊生。前幾任知縣，要麼被豪強逼得辭官，要麼被匪寇害死，要麼被貪腐的胥吏拉下水，革職查辦，冇有一個有好下場。這根本不是升遷，是把先生扔進了火坑啊！”

席書看著調令，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案，怒聲道：“定是楊廷和的手筆！他忌憚伯安的才學，忌憚踐行學的影響力，怕伯安回到京城，威脅到他的地位，更怕踐行學衝擊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便故意把伯安調到廬陵這個是非之地，想借廬陵的亂局，毀了伯安，扼殺踐行學！”

他看著王守仁，急切道：“伯安，這廬陵，萬萬不能去！我這就上書朝廷，聯合貴州的官員，為你申辯，請求朝廷收回成命，調你回京城，官複原職！就算回不了京城，也能留在貴州，任提學僉事，總好過去廬陵那個龍潭虎穴！”

眾人紛紛附和，都勸王守仁不要赴任，留在貴州，不要去跳這個火坑。

可王守仁卻沉默了許久，緩緩抬起頭，眼中冇有半分慌亂，反而亮起了光。他看著眾人，緩緩道：“不，這廬陵，我去定了。”

眾人皆是一愣，席書急道：“伯安，你瘋了？廬陵就是個龍潭虎穴，去了怕是九死一生啊！那裡的豪強、胥吏、匪寇，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前幾任知縣的下場，你都知道，何必以身犯險？”

“龍潭虎穴，又如何？”王守仁笑了笑，語氣堅定，擲地有聲，“龍場那般絕境，萬山叢棘，瘴癘遍地，劉瑾追殺，生死一線，我都走過來了，還怕一個廬陵縣？”

“文同兄，你說這是楊廷和想害我，可在我看來，這恰恰是最好的機會。”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江西的方向，一字一句道，“踐行學，不是隻在書齋裡講學的學問，不是隻在貴州傳播的學問，是要經世致用，是要在最亂的地方，解決最難的問題，造福最多的百姓。”

“廬陵積弊百年，豪強橫行，匪患不斷，百姓苦不堪言，這不正是踐行學最好的試驗場嗎？最亂的地方，才最能檢驗我的學說，最能鍛鍊我的能力，最能讓我知道，這踐行學，到底能不能救這大明的天下。楊廷和想把我扔進火坑，可我偏要在這火坑裡，燒出一片新的天地來。”

一番話，擲地有聲，聽得眾人心中激盪，熱血沸騰，卻依舊滿心擔憂。

席書看著王守仁堅定的目光，知道他心意已決，再也勸不動了。他歎了口氣，道：“伯安，你既有此決心，我便不再勸你。隻是廬陵凶險，你一定要萬事小心。我會給江西的同僚、同年寫信，讓他們多照拂你。若是在廬陵遇到難處，隨時派人給我送信，貴州永遠是你的後盾，水西的安貴榮宣慰使，也一定會幫你。”

“多謝文同兄。”王守仁對著席書深深一揖，心中滿是感激。

接下來的幾日，王守仁便開始安排赴任的事宜。他定下規矩，徐愛留在貴州，協助席書，主持貴州的踐行學講席，繼續傳播新學，培養弟子；冀元亨跟著他，一同前往廬陵；王忠與阿柴，也隨他一同赴任，安貴榮派來的親兵，也選出二十名精銳，一路隨行護佑。

臨行前，水西宣慰使安貴榮，親自帶著人馬，從大方城趕到貴陽，為王守仁送行。

安貴榮拉著王守仁的手，無比懇切道：“伯安兄，你要去廬陵，安某攔不住。但你記住，水西的兵馬，永遠聽你調遣。若是廬陵的豪強、匪寇敢為難你，你隻需一封信，安某便帶著五千鐵騎，踏平廬陵，護你周全！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安貴榮定讓他碎屍萬段！”

王守仁心中感動，拱手道：“德心兄，這份情誼，伯安冇齒難忘。你放心，我定會照顧好自己。龍場的夷漢百姓，還有踐行學在貴州的傳播，還要勞煩你多照拂。”

“伯安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安貴榮拍著胸脯，鄭重道。

正德五年九月，秋高氣爽。王守仁辭彆了席書、安貴榮，還有貴州的弟子們，帶著冀元亨、王忠、阿柴，踏上了前往江西廬陵的路。

貴陽的百姓們，自發地站在路邊，相送數十裡，不少百姓跪地痛哭，高呼“王先生一路保重”，直到馬車走遠了，還站在路邊，久久不肯離去。

可就在行至貴州與江西的邊界時，安貴榮派來的親兵隊長，快馬加鞭，從後麵追了上來，遞給王守仁一封密信，臉色凝重道：“王先生，宣慰使大人查到訊息，廬陵的豪強，已經和當地的匪首勾結在了一起，放出話來，說您若是敢去廬陵，就讓您和前幾任知縣一樣，橫著出去！他們已經在廬陵布好了殺局，就等您入甕了！”

王守仁拆開密信，看完之後，緩緩合上，眼中冇有半分懼色，隻有一片沉靜。

他抬頭望向江西的方向，那裡，是更深的風雨，更險的棋局，更亂的世道。可他無所畏懼，因為他知道，他的道，在腳下，在實踐裡，在廬陵那片水深火熱的土地上。

他勒住馬韁，朗聲道：“繼續趕路。我倒要看看，這廬陵的龍潭虎穴，能不能攔得住我王守仁。”

馬蹄聲起，馬車滾滾向前，朝著廬陵，疾馳而去。前路漫漫，殺機四伏，可他的目光，卻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