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0章

從貴州到江西廬陵，一路沿水路而下，走了足足半個月。

王守仁並未急著趕路，每到一處州縣，便會停船上岸，走訪市井村寨，與當地的百姓、商戶、讀書人交談，看他們的生計，問他們的疾苦，記錄下沿途的所見所聞，遇有不公之事，便隨手相助，遇有百姓染病，便隨手開方醫治。

可越往江南走，王守仁的心情，便愈發沉重。

劉瑾倒台，看似朝堂清明，奸佞伏誅，可底層的百姓，依舊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冇有半分改變。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大量的良田被世家豪強霸占，阡陌相連，而百姓失去土地，淪為佃戶，承受著五成以上的地租，還有數不清的苛捐雜稅；官府的胥吏與豪強勾結，層層盤剝，百姓一年到頭辛苦勞作，交完租稅，竟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沿途的州縣，匪患橫行，大股匪寇占山為王，小股賊盜四處劫掠，官府束手無策，甚至與匪寇勾結，分贓分利，欺壓百姓。

船行至一處臨江的村鎮，隻見村鎮被燒得一片狼藉，殘垣斷壁，遍地屍骨，倖存的百姓坐在路邊，哭天搶地，哀嚎遍野。一問才知，昨夜有匪寇下山劫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官府卻遲遲不肯派兵來剿，任由匪寇橫行。

冀元亨看著一路的景象，也忍不住咬牙歎道：“先生，我本以為，江南是魚米之鄉，富庶之地，冇想到百姓竟過得這般苦。程朱理學講了百年，科舉取士，選的都是讀聖賢書的人，可這天下，卻越來越亂，百姓越來越苦。這到底是為什麼？”

王守仁點了點頭，語氣沉重：“這便是我為何要立踐行學的原因。空談義理，救不了這天下，救不了這百姓。百年以來，天下讀書人，皆困在程朱理學的桎梏裡，隻知空談義理，修身養性，卻不知躬身實踐，經世致用。當官的，隻知鑽營謀私，不顧百姓死活；為學的，隻知空談講學，不問民間疾苦。如此下去，這天下，怎能不亂？百姓怎能不苦？”

他指著沿途的村莊，繼續道：“廬陵的情況，隻會比這更糟。我們此去，要做的，不是做一個安穩的知縣，混一個仕途資曆。我們要做的，是動一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革除這百年的積弊，為廬陵的百姓，闖出一條活路來。”

冀元亨重重點頭，眼中滿是堅定，對著王守仁躬身一揖：“弟子此生，定追隨先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先生要做什麼，弟子便跟著做什麼，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絕無半分退縮！”

半個月後，秋意漸濃，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江西吉安府廬陵縣境內。

剛進縣界，眼前的景象，便讓眾人心頭一沉。路邊的田地裡，長滿了野草，無人耕種，不少村莊，房屋破敗，十室九空，偶爾能看到幾個百姓，也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滿是麻木與絕望，彷彿對生活失去了所有希望。

就在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隻見數百名百姓，扶老攜幼，跪在路邊，看到王守仁的馬車，便紛紛圍了上來，手中高舉著狀紙，哭著喊道：“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啊！”

“縣太爺！求求你，救救我們吧！我們活不下去了！”

王忠連忙上前，攔住激動的百姓，道：“大家不要慌，有什麼事，慢慢說！我們大人，就是新任的廬陵知縣王大人！”

百姓們一聽，眼前的人，就是新任的知縣王守仁，更是激動不已，紛紛跪倒在地，把手中的狀紙，高高舉過頭頂，一雙雙眼睛裡，滿是血淚與期盼。

“王大人！我們要告狀！縣城裡的張大戶，聯合胥吏，搶了我們全村的田地，還打死了我們村的三個人，官府不管啊！我們告了三年，狀紙都石沉大海，還被他們打擊報複！”

“王大人！縣衙的胥吏，收苛捐雜稅，一年要收十幾次，什麼人頭稅、田稅、鹽稅、火耗，還有數不清的攤派，我們交不上，他們就搶我們的糧食，燒我們的房子，逼得我們家破人亡啊！”

“王大人！周邊的匪寇，年年下山劫掠，殺人放火，官府不僅不剿，還和匪寇勾結，收他們的好處，分我們的血汗錢！我們報官，反而被抓起來打，說我們誣告！”

“王大人！我的女兒，被豪強的兒子搶走了，至今生死未卜，我去縣衙告狀，反而被打了出來，說我誣告良善，王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啊！”

狀紙一張接一張地遞上來，很快便堆成了小山，每一張狀紙，都寫滿了血淚，寫滿了廬陵百姓的苦難與絕望。

冀元亨看著這堆積如山的狀紙，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他早就知道廬陵積弊深，卻冇想到，竟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百姓竟活在這樣的水深火熱之中！

王守仁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麵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老者的腿被打斷了，臉上滿是傷痕，一雙眼睛裡，滿是渾濁的淚水。王守仁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傳遍了在場每一個百姓的耳朵裡：“老人家，大家都起來吧。”

“我王守仁，既然來做這個廬陵知縣，便一定會給大家做主。你們的狀紙，我全收了；你們的冤屈，我全記下了；你們的苦難，我全看在眼裡了。隻要我王守仁在廬陵一日，便一定會查清所有案子，為大家伸冤，懲辦惡霸，革除苛捐雜稅，剿滅匪寇，還廬陵百姓一個朗朗乾坤，一個公道！”

“王大人！”老者老淚縱橫，再次跪倒在地，對著王守仁磕了三個響頭，“您若是真能為我們做主，我們廬陵百姓，給您立長生牌位，生生世世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數百名百姓，也紛紛磕頭，高呼“王青天”，哭聲與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在曠野裡久久迴盪。

王守仁再次扶起眾人，對著身邊的冀元亨道：“惟乾，把所有的狀紙都收好，分類整理，一樁樁，一件件，我們都要查清楚，都要給百姓一個交代。”

“是，先生！”冀元亨鄭重地接過狀紙，抱在懷裡，彷彿抱著的，是廬陵百姓所有的希望。

安撫好百姓，王守仁帶著眾人，繼續往廬陵縣城而去。越靠近縣城，王守仁的眉頭，便皺得越緊。他能感覺到，這廬陵縣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張開，等著他這個新知縣鑽進來。縣城的大街小巷，處處都有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盯著他們的馬車。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廬陵縣城的縣衙門口。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縣衙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口空無一人，彆說縣丞、主簿、典史這些屬官，六房的胥吏前來迎接，就連一個看門的門子，都冇有。冷冷清清的縣衙門口，隻有落葉被風吹得打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囂張，彷彿在無聲地宣告：這裡，不是你王守仁的地盤。

王忠氣得臉色發白，怒道：“太過分了！老爺是新任知縣，是朝廷命官，奉旨執掌廬陵縣事！這些屬官、胥吏，竟敢不來迎接，還把縣衙大門關著，這是公然給老爺下馬威啊！簡直是目無王法！”

冀元亨也沉聲道：“先生，看來廬陵的豪強和胥吏，已經串通好了，就是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讓我們知難而退。這縣衙裡，怕是早已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往裡跳。”

王守仁看著緊閉的縣衙大門，神色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他知道，這緊閉的大門背後，是廬陵盤根錯節的豪強勢力，是貪腐成性的胥吏集團，是橫行無忌的匪寇窩點，是百年積累的沉屙積弊。這一場鴻門宴，早已擺好了，從他踏入廬陵地界的那一刻起，戰爭便已經打響了。

他緩緩走上前，抬手，拍了拍緊閉的縣衙大門，朗聲道：“新任廬陵知縣王守仁，奉旨赴任。開門！”

聲音落下，縣衙內，依舊冇有半分動靜，彷彿一座空宅，隻有風吹過的聲響。

王守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傳遍了整條縣衙大街：“我乃朝廷命官，奉旨執掌廬陵縣事。爾等緊閉大門，怠慢上官，是要抗旨不遵，造反不成？”

“再不開門，我便以抗旨之罪，拿下縣衙所有屬官胥吏，上奏朝廷，嚴懲不貸！”

話音落下，縣衙內，終於傳來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人低聲嗬斥的聲音。

“吱呀”一聲，緊閉了許久的縣衙大門，終於被打開了。

門後，站著幾個戰戰兢兢的衙役，還有幾個麵色陰晴不定的屬官。他們看著門口的王守仁，眼中滿是慌亂，卻也藏著幾分不屑與挑釁。

王守仁抬眸，掃過眾人，緩緩邁步，走進了縣衙。

他知道，從他踏入這縣衙大門的那一刻起，廬陵的戰爭，便正式打響了。前路是江湖，是刀光劍影，是盤根錯節的困局，可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是王守仁，是踐行學的立道者。他的道，從來都是在險局中闖出來，在實踐中走出來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縣衙之內，早已被人動了手腳，不僅有無數的賬目陷阱，更有栽贓嫁禍的毒計，隻等他一腳踏進去，便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