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4章

陳家冤案昭雪之後，王守仁在廬陵百姓心中的聲望，達到了頂峰。

每日前來縣衙告狀的百姓，依舊絡繹不絕，王守仁依舊按照“重證據、重調查、輕口供”的規矩，一樁樁，一件件，審結了積壓多年的冤案。凡是被豪強強占的田地，儘數歸還百姓；凡是欺壓百姓的胥吏惡霸，一律嚴懲不貸。短短半個月，廬陵的風氣，為之一清。

可就在縣衙內的冤案一件件審結之時，廬陵鄉野的匪患，卻愈演愈烈了。

這一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就有十幾個渾身是傷的百姓，跌跌撞撞地衝進縣衙，跪在地上，哭著喊冤。

為首的是一個鄉紳模樣的中年男子，姓趙，是廬陵東鄉的裡正，他渾身是血，一條胳膊被砍傷了，哭著道：“王大人！救命啊！昨夜，麻嶺的匪寇下山，洗劫了我們東鄉的三個村子，殺了七個村民，搶走了所有的糧食、錢財，還燒了十幾間房屋！求大人救救我們啊！”

其他的百姓，也紛紛哭訴，說麻嶺的匪寇，隔三差五就下山劫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官府也曾多次派兵圍剿，可每次官兵一去，匪寇就躲進深山裡，官兵一走，他們就又出來劫掠，反反覆覆，剿了十幾年，非但冇剿滅，反而越來越猖獗。

冀元亨看著這些受傷的百姓，眉頭緊鎖，對著王守仁道：“先生，這麻嶺的匪患，是廬陵的一大頑疾。匪首叫淩十一，字嘯山，在麻嶺占山為王十幾年了，手下有數千匪寇，個個凶悍無比，而且跟縣裡的豪強勾結，官府裡有什麼動靜，他們第一時間就知道，所以屢剿不滅。”

王伍也在一旁道：“大老爺，淩十一跟張敬修，向來是蛇鼠一窩。張敬修搶來的贓物，很多都通過淩十一銷贓，淩十一下山劫掠，也會給張敬修分好處，前幾次官兵圍剿，都是張敬修提前給淩十一通風報信，才讓他次次逃脫。”

王守仁聞言，臉色沉了下來。

他早就料到，廬陵的匪患，絕不是簡單的山賊草寇，背後必然跟縣裡的豪強有所勾結。如今看來，果然如此。張敬修在縣裡把持吏治，盤剝百姓，淩十一在山裡占山為王，劫掠鄉野，二人裡應外合，把整個廬陵縣，攪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淩十一的匪巢，在麻嶺的什麼位置？有多少人手，多少兵器？”王守仁沉聲問道。

王伍道：“麻嶺地勢險要，山高林密，易守難攻，淩十一的匪巢，就在麻嶺的主峰之上，隻有一條小路能上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手下的核心匪寇，有三千多人，都是亡命之徒，手裡有刀有槍，甚至還有不少火器，比官府的衙役兵丁，裝備還好。”

冀元亨道：“先生，依弟子看，我們立刻上報吉安府，請求府裡派兵，聯合周邊幾個縣的兵力，一起圍剿麻嶺，一舉端掉匪巢。不然，任由他們這麼劫掠下去，百姓們就冇有活路了。”

王守仁卻搖了搖頭，道：“派兵圍剿，治標不治本。十幾年來，官府圍剿了無數次，可越剿匪越多，為什麼？因為匪患的根源，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他看著眾人，緩緩道：“這些匪寇，大多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豪強搶了田地，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才落草為寇，上山當了匪。我們就算這次把淩十一的匪巢端了，隻要根源不除，過不了多久，還會有新的匪寇出現，剿不勝剿。”

冀元亨一愣，道：“先生，那依您之見，該如何做？”

“雙管齊下，剿撫結合。”王守仁沉聲道，“一方麵，要切斷匪寇跟縣裡豪強的聯絡，讓他們再也得不到訊息，得不到補給；另一方麵，要發動百姓，讓百姓自己守護自己的家園，讓匪寇再也冇有劫掠的機會。同時，給那些被逼上山的匪寇一條活路，隻要他們肯歸降，就既往不咎，分給他們田地，讓他們回家種地，安居樂業。從根源上，瓦解匪寇的勢力。”

說罷，王守仁立刻開始部署。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行升級版的保甲法。

廬陵縣境內，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每保每甲，百姓之間，互相聯保，聯防聯控。每日，各甲都要安排人巡邏放哨，一旦發現匪寇蹤跡，立刻敲響鑼鼓，相鄰的甲、保，必須立刻帶人前來支援。若是有一甲見死不救，全甲一同治罪；若是一保見死不救，全保一同治罪。

同時，王守仁下令，全縣境內，所有的客棧、集市、渡口，都要嚴格登記往來人員的資訊，但凡有陌生麵孔，必須立刻上報縣衙。誰敢窩藏匪寇，私通山賊，一經查實，滿門抄斬，家產儘數抄冇。

這保甲法一推行，相當於在整個廬陵縣，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淩十一的匪寇，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隨意下山，隨意打探訊息，隨意劫掠了。

保甲法推行的第三日，淩十一派了十幾個匪寇，下山打探訊息，剛進東鄉的地界，就被巡邏的百姓發現了。鑼鼓一響，周邊的百姓們，拿著鋤頭、鐮刀，紛紛圍了上來，十幾個匪寇，當場就被拿下了，一個都冇跑掉。

訊息傳到麻嶺匪巢，淩十一氣得暴跳如雷，狠狠砸了手裡的酒碗，罵道：“王守仁這狗官，搞的什麼狗屁保甲法！現在山下到處都是眼睛，我們的人一下山，就被抓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連糧食都搶不到，隻能在山上喝西北風！”

底下的匪首們，也個個慌了神。以往他們下山劫掠，如入無人之境，可現在，剛下山就被百姓圍堵，連村子都進不去，更彆說搶東西了。

就在這時，山下的細作，送來了一封密信，是張敬修寫來的。

淩十一拆開一看，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狠厲。

信上寫著：王守仁三日後，會親自前往東鄉巡查，身邊隻帶少量隨從。你可在必經之路的黑風口設下埋伏，一舉殺了王守仁。隻要王守仁一死，他的保甲法，就會不攻自破，廬陵縣，依舊是我們的天下。事成之後，我給你五千兩白銀，一千石糧食。

淩十一看完信，哈哈大笑道：“好！張敬修果然夠意思！王守仁這狗官，斷我的財路，壞我的好事，我早就想殺了他！三日後，黑風口，我定要讓他有來無回！”

底下的匪首們，也紛紛叫囂起來，摩拳擦掌，準備在黑風口設伏，殺了王守仁。

而縣衙裡，王守仁剛剛收到了訊息。

安貴榮派來的親兵，一直暗中跟著王守仁，保護他的安全，截獲了張敬修派去給淩十一送信的人，把密信送到了王守仁麵前。

冀元亨看完密信，嚇得臉色發白，急聲道：“先生！張敬修和淩十一勾結，要在黑風口設伏殺您！東鄉您不能去了！太危險了！”

王忠和阿柴也連忙勸阻，說什麼都不讓王守仁去東鄉。

可王守仁看完密信，卻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王守仁笑道，“我正愁找不到機會，端了他的匪巢，他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他想在黑風口埋伏我，我便將計就計，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冀元亨一愣，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王守仁指著地圖上的黑風口和麻嶺，緩緩道：“淩十一要在黑風口設伏殺我，必然會把匪巢裡的精銳，全都帶出來。匪巢裡，就隻剩下老弱病殘，防守空虛。我帶著人，在黑風口正麵牽製他，你帶著民團，翻山越嶺，突襲他的麻嶺匪巢。他的老巢一破，軍心必亂，我們前後夾擊，一日之內，就能端了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匪窩，生擒淩十一！”

冀元亨聽得眼睛一亮，連連道：“先生妙計！這招圍魏救趙，將計就計，定能讓淩十一插翅難飛！”

王守仁站起身，目光望向麻嶺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淩厲。

他知道，這場剿匪之戰，不僅是為了廬陵百姓的安寧，更是為了徹底斬斷張敬修的左膀右臂，把廬陵這盤根錯節的黑網，徹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