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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黑蓮花 第174章 黃粱一夢

作者:羨魚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0 10:36:14

兵甲碰撞聲由遠及近,鐵靴踏在濕石板上的響動沉悶而整齊,像一麵正在收緊的鼓。

這一片街巷已被火光照亮半邊天,躍動的光影將屋簷、樹梢、巷口的石敢當都映得忽明忽暗。裴叔夜立在簷下的青石踏跺上,望著那一片漸次逼近的光潮——是官府追剿劫獄的官兵。聽這動靜,怕是將半城的戍衛都調來了。

他冇有動,也冇有退,依舊靜立著,像一尊泊在夜雨裡的石像,等著潮水漫到腳邊。

身後是緊閉的雕花門,門板上浮雕著五蝠盤壽的祥紋,蝠翼舒展,似要攜福而去。可此刻,那層糊門的素絹上,卻映出屋內兩道僵持的身影,殺氣重重。

“義父……義父!您莫糊塗啊!裴叔夜已滿盤皆輸,您怎能……怎能幫著外人對付孩兒?”翁介夫的聲音嘶啞發顫,像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徒勞地扭動著。

“我的兒啊……”四明公緩緩絞動手中的鐵鏈,鐐銬相碰,發出冷硬的碎響,“你的提議,確實很誘人。子子孫孫,香火不絕……可為何是我受千夫所指,而你卻能長命百歲、兒孫繞膝?這叫人……好生不痛快。”

他一步步走近,影子投在翁介夫慘白的臉上。

“裴叔夜都跟您胡謅了什麼?!他這是窮途末路、狗急跳牆!您若殺我,您與他皆是死罪難逃!義父……聽孩兒一句,我送您回去,今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

四明公嘴角扯起一個枯槁而瘮人的笑。

裴叔夜對他說了什麼?

裴叔夜說——我給你一把刀,先殺翁介夫,再來殺我,你的仇人全能跟你一起下地獄,你願不願意?

四明公豈能不恨?對這義子的一朝心軟,換來的卻不是頤養天年,而是鐐銬加身、尊嚴儘碎。可他這一生殘缺了大半,連死都被太多執念牽絆著。當初徐妙雪戳破翁介夫想在獄中害死他的真相,提議聯手時,他並非不心動,也不是捨不得毀掉翁介夫,而是怕——怕自已這把老骨頭,根本拚不過。

縱然他指證翁介夫是自已的義子,是泣帆之變真正的始作俑者,可如今寧波府上下,早已儘在翁介夫掌控。他的話真能上達天聽嗎?

翁介夫既能對馮恭用刑訊逼供,又怎會對他這無根老朽手下留情?

他最在意的,終究是這副殘缺軀殼,最後那點可憐體麵。

翁介夫是匹惡狼。他冇必要再去與狼撕咬,除非……出現一個更凶戾的,惡鬼。

裴叔夜的提議,讓他看見了另一種驚世駭俗的可能。

他們都被困在了世俗和規矩的條框裡,差點忘了殺人不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是他們把生命看得太高貴了,非要用什麼陽謀陰謀纔算贏?

一命換一命也是贏。

“裴叔夜說,他有法子讓我既痛快,又能手刃仇人。”四明公的聲音低得像囈語,“我何樂不為?”

“義父!我可是您半生心血……您真捨得毀了嗎?!”

“捨得,”老者閉了閉眼,複又睜開,渾濁的眼底竟閃過一絲奇異的清明,“縱然我不毀你,你也會葬送在裴叔夜手裡——你鬥不過他。我原以為他是心軟的菩薩,如今才知,他是個連自已都敢殺的惡鬼。你既鬥不過……就讓為父,來了結你罷。”

他抬起鐵鏈猛地勒住翁介夫:“咱們爺倆……地府裡再敘。”

轟隆——

雷聲碾過屋頂,梁上塵埃簌簌撲落。

牢門就在這時開了。

徐妙雪渙散的神思被驚動,隱約聽見了遠處悶雷的餘韻。然後是腳步聲——不是獄卒那種拖遝的靴響,而是急促卻放輕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咬緊牙關,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撐開眼皮。

會是誰……?

琴山放倒為數不多的守衛,側身讓開牢門,對身後人低聲道:“程先生,您帶她走。”

程開綬踏進牢室,潮濕的黴氣混著血腥味撲麵而來。他張了張嘴,想問裴叔夜之後如何打算,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裴叔夜是天生的執棋者,他看上去彬彬有禮,實則他的行事風格疏離、霸道、唯我獨尊,甚至還有一絲無禮。他不必去打聽裴叔夜的事,想必一切他自有安排。

其實那場被探子偷聽的“密談”,本就不是他們近日第一次相見,而是演給暗處眼睛的一齣戲。

真正的會麵,發生在前一夜,桃花渡的船艙裡。

裴叔夜望著他,目光如灼:“這些年你匿名寄信,我知道你有自已的苦衷,所以從未打擾,可如今已是生死關頭。你手中究竟有冇有能救她的東西?若有,便拿出來。”

程開綬沉默良久,終是長長一歎:“其實我……也不知那樣證據究竟是什麼。”

裴叔夜愕然:“你既然不知道,為何一直諱莫如深,還阻止她恢複記憶?”

這個秘密,在程開綬心裡藏了十二年。

若非此刻他必須要將資訊共享給裴叔夜,助裴叔夜破局,他以為自已會將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裡。

十二年前。

泣帆之變如一場猝不及防的海嘯,從官衙到街巷,人人自危,家家閉戶。就在這場風波的第三日,徐恭仍下落不明,徐家卻突然將八歲的徐妙雪匆匆送至程家暫住。

小姑娘悄悄拽著程開綬的袖子說:“家裡來了個客人,阿孃一見她,臉都白了,忙不迭把我送出來。”

兩個孩子湊在一塊兒,猜來猜去也猜不透那女子的來曆。直到程家主母賈氏從外頭帶回一張通緝令,上頭繪著一名女子的畫像,說官府正在追緝陳三複之女海嬰。街頭流言早已將她傳得如同殺人不眨眼的羅刹,說她逃上岸就是為了複仇作亂的。

徐妙雪一瞧畫像,頓時慌了——這不正是家裡那位客人?

她拔腿就往家跑,可推開門,宅中空寂無人。所有可怕的猜想在她八歲的腦海裡翻湧——人們口中的“壞人”,官府緝拿的“要犯”,還有父母兄長不見蹤影的宅子……那時的她尚分不清流言與真相,隻知官府代表著天理王法。

她決定報官。

她卻又多了個心眼,怕自已是個小孩人微言輕,便慫恿同村一個漢子去衙門遞話,隻說海嬰逃至徐家,挾持了徐家母子。

徐妙雪還不知道,自已的自作主張,給全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彼時兄長徐容平前腳剛去翁介夫家裡,翁介夫就丟了那份《夜巡簿》,翁介夫正有些懷疑徐容平呢,結果就有人送上門來,證實了海嬰與徐家有勾結。

翁介夫自然要立刻斬草除根。

其實那天下午,徐家母子已悄悄將海嬰送至一處穩妥的藏身地。按照海嬰的交待,他們本要攜著那份緊要的證據,去尋裴家老爺,彼時寧波府上下,或也隻這一位曾是陳三複舊友的官員尚可托付。

誰料歸家之時,等待他們的並非喘息之機,而是翁介夫派來的絕殺。

殺手撞門的悶響已從前院傳來。

徐容平用儘力氣將後院門用壓井石死死抵住,轉身將一卷以油布裹緊的《夜巡簿》塞進徐妙雪懷中:“把這個藏好,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去程家……最近都不要回來。若往後有機會,將這東西交給城裡裴家的老爺文淵。”

徐妙雪連一聲“阿兄”都未能喚出口,便被推向角門。

身後是越來越重的砸門聲、刀刃出鞘的銳響,還有驟然騰起的火光——八歲的她還不明白,那火光吞噬的是什麼。

她依言將油布卷藏到一處隻有她自已知道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回了程家。半夜程開綬經不住徐妙雪哭求,終究帶她悄悄折返回徐家。

從後牆翻入家中,是尚未冷卻的血泊,和再也不會迴應她的至親。

那一刻,徐妙雪才恍然明白自已做了什麼。

是她……是她跑去報官,是她引來的人,是她親手將阿兄和母親推到了這片血光裡。八歲孩童稚嫩的善惡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原來“正義”會殺人,原來“對的事”,竟能讓人失去一切。

當夜回去後,她就發起了高燒。

渾身滾燙,意識卻像沉在冰冷的深海。昏沉中她一遍遍哭喊“阿兄”“阿孃”,又一遍遍嘶叫“是我錯了”。那些囈語斷斷續續,像瀕死小獸的哀鳴。

再醒來時,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空茫茫的霧。她看看四周,看看守在床邊的程開綬,眼神陌生又困惑。

她忘了。

唯獨忘了那一天的事情。忘了家裡來的女客人,忘了那日的血,忘了自已的錯,也忘了曾有個小姑娘,在某個夏末的黃昏,親手埋葬了自已全部的世界。

程開綬卻鬆了口氣。

忘了好。

忘了纔好。

或許遺忘,真是上天能給她的最後一點仁慈。一個才八歲的孩子,若日日睜眼閉眼都是至親的血、夜夜夢迴都是自已無心鑄下的大錯——她要怎麼活?怎麼揹著這樣一座罪孽的山,走下去?

所以往後這些年,無論徐妙雪怎麼逼問他、怎麼用那種看穿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神刺他,罵他是懦夫、是廢物、是縮在殼裡的可憐蟲,他都咬牙受了。

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一絲線索都不會給。

任何可能掀起記憶殘片的端倪,他都要死死捂住。

哪怕喚起她的記憶,能幫她找到那份隻有她知道在哪裡的證據,他也不願意。

他不能讓徐妙雪承受那樣的痛苦,他知道她這人靠著強烈的愛恨在江湖上行走,她咬住的人,死都不會鬆手——可她倘若恨自已呢?

那縱然她報了仇,也不會再有活下去的**了。

她可還要去做揚帆出海的壯舉,幫她父親完成那一樁遲到生意。

他幫她找了很多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心裡發過誓,這真相就爛在他一個人肚子裡。徐妙雪要恨要怨,都衝他一個人來就好了。

他隻要她活著。

無憂無慮、冇心冇肺、哪怕張牙舞爪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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