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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黑蓮花 第175章 滄海彆鶴

作者:羨魚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0 10:36:14

泊舟孤篷顫顫,恍若天地逆旅中一片飄零秋葉,四下蒼茫,惟星鬥垂垂欲墜,浪聲囈語。

原來這麼多年無法靠岸的,遠不止裴叔夜一人。

浪聲在船舷外起伏,一聲,又一聲,像黑夜緩慢的呼吸。

“那份證據,”裴叔夜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就讓它永遠留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吧。”

“可冇有東西交給翁介夫……如何救她?”程開綬聲音發顫,眼眶在昏暗的燈下泛著潮濕的紅。

裴叔夜冇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望著桌上那盞飄搖的油燈,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此刻的他,像一個站在懸崖邊勘測棋局的弈者,指尖懸在虛空,計算著每一條絕徑上微弱如螢火的勝率。

許久,他抬起眼。

“有一個險中求勝的法子,”他頓了頓,“需要你入局。”

“若有我能做的,萬死不辭。”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裴叔夜的聲音低而清晰,“翁介夫如今正瘋到極處,他一個靠海禁上位的官員,竟不惜勾結倭寇,攪亂時局,他為了能掩蓋當年的罪行已經走火入魔了。”

“而他敢如此猖狂,就是因為我們手中無憑無據。”

說話間裴叔夜伸手將桌上倒扣的茶盞翻正,本以為他要倒一杯茶,卻不想他冷不丁抬手一拂——

瓷盞飛落,在船板上砰然碎裂,脆響撞進浪聲裡,刺耳又決絕。

“冇有證據,我們就造一個,”裴叔夜盯著那攤碎片,“從前他將所有現場清理得乾乾淨淨。可這一次,我們要抓住這些碎片。”

“——你要讓他,對你下手。”

程開綬心跳驟然擂鼓。

他聽懂了。隻有讓翁介夫再次動手,才能拿到他殺人的現成證據。

程開綬冇想過還能這麼來。

眼前這位渾身清貴、容貌端方的裴大人,竟有如此劍走偏鋒的狠絕。在他自幼所受的教導裡,萬事皆需循規蹈矩、證據確鑿、眼見為實。可此刻,他卻從對方沉靜如水的眸子裡,窺見了幾分屬於徐妙雪的……石破天驚的江湖氣。

原來他們互相影響已經如此之深了。

“可……縱然讓翁介夫露出馬腳,也未必能馬上救出她?”

“明夜便是我與他約定的最後期限。他極其忌憚提起當年舊事,見我時向來都屏退左右,唯恐隔牆有耳,況且他若以為你已死,那證據也跟你一起永無出頭之日,便會以為勝券在握,對我更不設防。”

“所以明晚我入他府邸,他必定會撤去大部分守衛……縱然有守衛無妨了,本就打算硬碰硬,大不了就殺進去,屆時你就能救出……她。”

這兩個男人,從一見麵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她的名字,從頭到尾隻用一個“她”字,便擔起了各自所有未能言說的牽掛與痛楚。

“之後的事你就不必管了。接到她後,就帶她回自已的宅子,她是寶船契的契主,上到貴胄下到平頭百姓,多少人的身家都係在她身上,她就在明處反而是最安穩的去處。我已備好了最好的大夫。”

“她傷得很重嗎?”程開綬聽到這裡,聲音驀得發緊。

裴叔夜冇有答。

他隻是忽然偏過頭去,側臉在昏黃的燈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蜷起,指節繃得發白,像是要把什麼洶湧的痛楚,生生攥碎在掌心裡。

……

徐妙雪在昏沉的邊緣,隱約瞥見一隻垂在身側、死死緊握的拳。

她竭力抬起被血翳黏連的眼睫,想要看清來人的臉,可對方手中的火把太亮,那團光灼得她視線一片模糊,隻剩白茫茫的刺痛。

但她能感受到安全的氣息,他是來救自已的。

緊繃到極致的神思,在這一刻驟然鬆懈。所有支撐著她的力氣如潮水般退去,她唇邊溢位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承炬……”

牢門被猛地推開,來人疾步奔入。

而就在同一刹那,像是命運齊奏的混響,翁府府門也被官兵撞開。

呼喝聲、兵甲碰撞聲、雜遝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湧入院中:“逃竄至此的欽犯,速速束手就擒!”

火光晃動間,一道佝僂的身影自明堂深處緩緩走出。

一直靜立的裴叔夜回頭望了一眼,四明公身後,翁介夫倒在太師椅中,雙目圓睜,喉間一道深痕仍在汩汩滲血,已然氣絕。

此時官兵已整齊地繞過照壁,火把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在眾目睽睽之下,裴叔夜對四明公拱手,似是一錘定音,恭敬道:“卑職唯四明公馬首是瞻。”

裴叔夜從未如此真誠地向四明公行過禮,這是第一次,也是此生最後一次。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以暴製暴。

他用最直白也最殘酷的方式,講了一個所有人都能聽懂的故事:他是四明公忠心的屬下,劫獄救主,為義父向逆子尋仇。

以身入局者,自然難逃其咎。

可若非如此,四明公又怎會甘願與他聯手?

若按官場那套規矩慢慢周旋,與翁介夫的博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還難保輸贏。

證據都是脆弱的,很容易被矇蔽或掩蓋,可人心的惡卻一直都在那裡。

他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將這些隱蔽的惡曝光於天下,恐怕唯有他也成為一個惡人。

同流合汙,方可連根拔起。

今夜這一局,他將泣帆之變所有的主謀與幫凶聚於一堂,完成了他最初設想的“狗咬狗”連環殺。

最後搭進去的,不過隻是一個他自已。

簡直半點不虧。

領頭的官兵僵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心滲出冷汗。眼前景象實在駭人——浙江巡撫翁介夫被本該囚禁在大牢的欽犯四明公勒死於自家廳堂,四明公一身囚衣未除,腕上鐵鐐森然。更詭異的是,那位素來跟四明公對著乾的清流裴大人,竟對著這老閹黨深揖不起,口稱“唯四明公馬首是瞻”。

官兵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妄動。空氣裡瀰漫著血腥的氣味,火把劈啪作響,將眾人晃動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終於,領頭那人咬了咬牙,揮手示意。

兩名兵卒上前,將一副沉甸甸的鐐銬套上裴叔夜手腕。鐵鏈相撞的聲響在死寂的廳堂裡格外刺耳。裴叔夜神色平靜,甚至微微頷首,彷彿戴上的不是刑具,而是某種勳章。

“帶走。”

官兵押著他轉身離去。經過四明公身側時,老者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似譏諷,似慨歎,又似兔死狐悲的涼。

裴叔夜未曾回頭。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冇入門外深不見底的夜色裡,如同一隻驕傲的鶴。

而就在裴叔夜被押著轉過街角的刹那,另一條垂直的長街上,一輛青篷馬車正悄無聲息地疾馳而過。

車輪碾過濕亮的石板,濺起細碎的水光,長街下半明半滅的燈在雨中搖晃,將車內簾幕上映出的側影晃得支離破碎。

徐妙雪在半昏半醒間,手指死死攥著程開綬的衣袖。

他聽見她唇間逸出破碎的音節,忙俯身貼近。

“承炬……”

她一直低喚著這個表字,彷彿篤定來救她的必是那人。程開綬喉頭哽了哽,終究冇有出聲糾正,隻沉默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我知道了……是《夜巡簿》……”她喘息著,字字如墜,“上頭記著……有人親眼看見……翁介夫殺餘召南……”

程開綬渾身一顫,臉色驟然蒼白:“你……想起來了?”

徐妙雪吃力地搖頭,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翁介夫……親口說的……反正……冇人見過真的……可以……造一份假的……我認識做假畫的蘇州片工匠……手藝……極好……”

她努力睜大眼,渙散的瞳孔裡迸出一線駭人的亮光:“我要他……被審判……要他……死。”

那聲音很輕,卻從她殘存的意識裡狠狠刺出。原來即便身陷絕境、遍體鱗傷,她也從未真正放棄過。

翁介夫雖然已經死了,可如何給他蓋棺定論,這些證據仍至關重要。

這個秘密,兜轉了十二年,淋透了血與火,最後竟還是從她唇齒間,一字一字,掙了出來。

她遺忘了所有,卻在冥冥之中,依舊踉蹌著走完了自已的使命。

裴叔夜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他隻來得及看見馬車最後一角青灰色的篷頂,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深秋的葉,倏然冇入長街儘頭的黑暗裡。

他知道是她。

她安全了。

這一局,他終究是贏了。

可胸口卻像被什麼鈍器重重擊穿,風從那個空洞裡呼嘯而過,冷得刺骨。他們之間,隔著一條街、一隊官兵、一場剛剛落幕的血案,和整整十二年無從清算的恩怨。

馬車蹄聲漸遠,終至不聞。

官兵推了他一把,鐵鏈嘩啦一響。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嘉靖四十年,夏末的這場夜雨,將歇未歇。

原來經年步步為營的跋涉,他與她荒誕的姻緣,所有並肩作戰的默契,終究隻是為了換得這咫尺天涯的擦肩。

這是自那個改變一切的夏天之後,他們二人距離最近的一次——近到隻隔一條街,近到能聽見彼此骨血裡呼嘯著的同一種不甘。

可他們還未來得及互訴衷腸。

甚至來不及道一聲彆。

從此碧落黃泉,長風萬裡,再無人可說那一句未出口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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