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宅。
五菜一湯,三葷兩素,這在尋常百姓家算得一頓體麵的晚飯了。可此刻滿桌菜肴一筷未動,瓷碗邊沿已經凝起薄薄一層油花。
賈氏又望了一眼滴漏——怎麼算,鄭意書和程開綬也該到家了。她歎了口氣,吩咐下人:“把菜再熱一回。”又特意囑咐灶上婆子,“那盅燉海蔘就在灶頭溫著,少爺一進門,立時就能吃上。”
正張羅間,程老爺猛地擱下筷子,臉色越來越沉:“這兩個小的,愈發不知分寸了!”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砸門聲,一聲緊似一聲,在雨裡聽著格外驚心。
管家匆匆去應,門纔開了一道縫,醫館的小夥計便**地衝了進來,話都說不利索:“快、快去醫館!你家少奶奶半路昏死過去,抬到我們那兒了……孩子、孩子都差點冇保住!”
賈氏上前得急了些,險些扯起桌布,將整桌碗筷都掀了去,這會她也顧不上桌麵的狼藉,劈頭蓋臉地問:“意書昏倒了?那佩青呢?佩青在哪兒?”
小夥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茫然搖頭:“冇、冇見著程少爺啊……”
賈氏心頭猛地一墜。照理說兩人應該在一塊兒啊,怎麼隻剩一個?鄭意書又是為何昏迷的?她抓起門邊的傘便要往外走,可步子還冇邁出影壁,巷口又莽莽撞撞衝進來幾個人——竟是程開綬在府學的同窗,個個衣衫濕透,麵色慘白。
為首的那個撲到階前,聲音都在抖:“程夫人!程老爺……佩青他、他出事了!”
雨聲嘩嘩,學子們的聲音像碎在風裡。
“雨天路滑,山路塌了一截……佩青的馬車、連人帶車……墜崖了……”
“官府……官差已經去尋了,可是崖下是深澗,水流正急……夫人,老爺,您二位……千萬節哀,有個準備……”
——不可能!
賈氏眼前驟然一黑。
她的兒啊。她最寶貝、最爭氣的兒。從小出口成章,是十裡八鄉都歎的神童,是菩薩座前有過名、受過庇佑的天之驕子。他該登科及第,該金榜題名,該站在午門外的紅榜下迎著滿城欽羨的目光……他的好日子纔剛要開始,他往後還要大展宏圖,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大片的天地要闖。
就這樣一個尋常的、落著雨的黃昏,怎麼可能就這麼覆滅了他那沉甸甸的人生?
不可能。
絕不可能!
賈氏胸膛的呐喊想要齊齊湧出,卻一口氣冇喘上來,身子直直向後倒去。本就搖搖欲墜的湯碗終於被帶翻在地,熱湯潑了一地,白汽混著雨腥氣猛地蒸騰起來。
轟隆——!
驚雷炸破雨夜,連帶著窗欞都跟著一顫。簷下燈罩裡的燭火猛地一矮,又在氣流中掙紮著直起腰。
裴叔夜抬眼望向窗外。簷下雨簾如瀑,庭中石燈的光暈被砸得破碎淋漓。
滴漏已過了戌時三刻。
“你等的人,”翁介夫慢悠悠撥了撥茶蓋,“怕是來不了了。”
他語氣篤定,像早已看穿了這場雨、這個夜,以及所有掙紮在棋局裡的,徒勞的棋子。
裴叔夜聽到翁介夫的話,卻無動於衷,臉上看不出要輸的沮喪。他摸了摸杯盞,茶已經涼了,他說:讓下官為大人再泡一盞茶吧。
翁介夫眯著眼打量裴叔夜,他認為他這舉動已經是某種投降了,隻不過仍要保持體麵。
離子時還差半個多時辰,翁介夫很有耐心等到裴叔夜徹底輸的那一刻。
裴叔夜不急不躁地淋壺燙杯,茶香在雨氣裡氤氳開一絲暖意。他忽然抬眸,冷不丁開口:“你是從何時起決定要除掉我的?是我威脅你的那回?”
注水聲清泠,話裡的機鋒在此刻畢露無疑。
“若你隻是為了自保,我未必要與你大動乾戈,”翁介夫如今是必勝的姿態,他很慷慨地知無不言,“能用升官發財收買的人,從不是真正的敵人。畢竟走到今日這一步……於我而言,也頗為費神啊。”
“那是為何?”
“當我發覺,你真正的目的並非四明公,甚至不全是泣帆之變,而是……”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開海。我便知道,絕對容不得你了。”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你確實藏得極好,”翁介夫竟露出幾分欣賞之色,“連我也曾深信,你不過是又一個被世道磨平了棱角、終於學會規則的年輕人。你這副貪財逐利的皮囊,披得天衣無縫。”
他話鋒一轉:“可君子論跡不論心。你擺足姿態,甚至娶了商戶之女,可鄭家傾覆那日,你卻未從中撈取半錠銀子——底線還是太高了。那時我便明白,你所圖非小,恐怕連翻泣帆之變的案子都滿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要的是……推翻舊政,你要開海。”
“你容得下地方官盤剝民脂,卻容不下開海這般利國利民的新政?”
“開海還是禁海,其實我並不在乎,”翁介夫擺擺手,像拂去塵埃,“隻要能成為我的政績,我便支援。正如當年泣帆之變,將我從寧波府同知抬進省衙;如今重翻此案,亦能再抬我一把。”
裴叔夜將沸水注入壺中,白汽騰起:“開海若成,商稅如江河入國庫,邊患因互市而緩,民生得活路,海疆得安寧——這般政績,豈不比禁海更煌煌?”
翁介夫聞言,竟撫掌大笑:“承炬啊承炬,我以為你是懂政治的。”
茶已沏好,裴叔夜將一盞清茶推至他麵前:“願聞其詳。”
翁介夫未接茶,隻抬手指了指頭頂:“天子要禁海,為臣者唯有鞠躬儘瘁。倘若有朝一日,天子忽覺開海是好事……那從前力主禁海,是誰錯了?”
他微微一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總不能是聖上錯了。那便隻能是辦事的臣子……錯了。”
“屆時,”他慢悠悠端起茶盞,“我這個以鐵腕禁海起家的浙江巡撫,便該首當其衝。”
裴叔夜早揣測過他的心思,可親耳聽聞,仍覺一股荒謬寒意自脊骨竄起。那關乎千萬百姓生計、如山如鐵的海禁國策,在這封疆大吏眼中,竟簡單得如此**——不過是一道隨時可能翻轉的聖意,一次必須提前剷除的仕途隱患。
靜默中,裴叔夜突兀地低笑一聲:“你甚至啊……還不如四明公。”
翁介夫眉頭微擰。
“四明公雖是一方毒瘤,冥頑不化,可他好歹是個有立場的。他力主禁海,並非不知海貿之利,而是他確實厭惡那種開放。”
“他想的是寧波七山二水一分田,青壯若都逐利出海,誰還肯守著稻桑根本?更怕人走得遠了,心也野了。番邦器物不三不四,禮法不存,若連香火根本都棄之不顧……那便是動搖根基,禮崩樂壞。更何況倭寇借商船之名行劫掠之實,海禁索效能一刀斬斷,一了百了。”
裴叔夜抬眼,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可你能說它全然是錯麼?他守的是舊山河。而你,翁大人——你什麼也不守。你隻算計哪邊浪頭,能把你送得更高些。”
翁介夫終究是個讀書人出身,這番與閹人相提並論,著實戳中了他骨子裡那點文人清高。他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那又如何?成王敗寇——贏的是我,往後青史所載,亦是我翁介夫之名。”
“翁大人何必著急?”裴叔夜神色依然平靜,“我等的人,尚在路上。”
“程開綬不會來了。”
翁介夫臉上掩不住得意。
自那日向裴叔夜提出三日為期的交易之後,他便一直盯著裴叔夜的一舉一動。昨日侍從向他稟報裴叔夜見過徐妙雪的表哥,府學生員程開綬……探子偷聽兩人對話得知,原來徐妙雪並未將證據交給裴叔夜,甚至連是何物都未曾透露。東西一直藏在程開綬那兒,二人約定,由程開綬取來,次日交付。
這對翁介夫來說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原來裴叔夜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需要將懷璧其罪的程開綬斬草除根即可。
等子時一過……滿盤皆輸的裴叔夜就成了任他擺佈的棋子,讓他犯錯還不容易?他會繼續用徐妙雪為餌一步步誘他進入死局——貪汙、受賄、勾結閹黨……一樁樁駭人罪名皆可羅織,終將教這位年輕官員親手葬送前程。
不過要殺一個生員卻並非易事,程開綬的生活軌跡極其簡單,府學與家宅兩點一線,路上根本冇有什麼出意外的可能。
那就隻能從他的身邊人下手了。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會打洞,鄭桐那黑心商人的女兒,骨子裡也流著貪婪與不知足的血脈。他稍微用利益誘惑一番,她和康元辰便乖乖成了任他擺佈的棋子。
程開綬順利地在回程路上“意外”墜崖,而裴叔夜空手前來更是證明瞭翁介夫的算無遺策。
然而,翁介夫拋出的“致命一擊”,裴叔夜卻顯得並不驚訝:“我等的本就不是程開綬。”
翁介夫臉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不錯,我是尋過程開綬。這些年他以匿名書信斷斷續續寄來泣帆之變的線索,字跡雖皆取自刻本拚貼,我卻從用紙與刻版的細微處,追到了那間書肆,繼而找到了他,”裴叔夜語氣裡透出些許遺憾,“翁大人也以為,他纔是真正的知情人吧?可惜,連我也失望了——程開綬隻知海嬰曾到過徐家,有人因此滅口,再深的細節,他也一無所知。”
“那你究竟在等誰?”
一股莫名的、冰涼的預感,悄無聲息地纏上翁介夫的心頭。
也正是在這一瞬,他忽然從方纔的對話裡捕捉到一絲異樣:“四明公那些關於禁海的想法……你是如何知曉的?”
他問出口時,脊背已竄起一絲寒意。
恰在此時,緊閉的門外傳來異響。是鐵鏈拖過石階發出的摩擦聲,一步一顫,沉重而遲緩,混在風雨聲中,像某種陰濕的活物正貼著地麵爬行。風雨如晦,麵前這扇緊閉的房門透出夜色的幽冥,彷彿外麵連接著地獄。
天穹似有感應。
“砰——!”
狂風猛地撞開房門,濕冷的雨氣裹著夜霧倒灌而入。
他來了。
是個披頭散髮的老者,一身囚衣汙濁不堪,腕上鐵鐐未除,行走間哐當作響,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從何處來、經了何等劫難。有人將他從死牢裡劫出,又將他送至這燈火通明的廳堂。
“來人——”翁介夫渾身汗毛倒豎,張口欲呼,卻倏然想起今夜他為求隱秘,親手遣走了大半守衛。
而更深的恐懼緊接著攫住了他。
他冇有力氣喊了。
他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回了座位裡,目光難以置信地看向了桌上的茶。
剛纔,是裴叔夜泡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