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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5章 胭脂鋪線索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巳時,王帥按照程曉的吩咐,獨自來到城南胭脂鋪“粉香居”。

這條街比西市冷清許多,鋪麵也簡陋,多是些賣針線、布料、胭脂水粉的小店。路麵坑窪不平,昨夜的雨水積在低窪處,馬蹄踩過濺起一片泥點。空氣裏彌漫著各種混雜的氣味——皂角的堿味、染料的澀味,還有脂粉的甜香,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卻是市井街巷獨有的煙火氣。

“粉香居”的招牌倒是顯眼,門口掛著一串木雕的胭脂盒,塗著紅漆,被雨水衝刷得有些斑駁,但依然醒目。盒子隨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有人在輕輕叩門。

王帥翻身下馬,將韁繩係在門前的木樁上,推門進去。

鋪子不大,也就兩丈見方,但收拾得還算齊整。三麵牆都是貨架,從地一直頂到房梁,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盒、木盒、陶罐,貼著各色標簽——桃花粉、梨花膏、薔薇胭脂、玫瑰香粉……看得人眼花繚亂。有些盒子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是不太好賣的存貨;有些則擺在顯眼的位置,盒子擦得鋥亮,想必是熱銷的貨色。

櫃台上擺著幾麵銅鏡,供客人試妝用,鏡麵已經有些模糊,邊緣生了銅綠。旁邊還放著幾把毛刷,刷毛已經發硬,用了不少年頭。櫃台一角放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封麵已經磨損發毛,露出裏麵泛黃的紙頁。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脂粉香氣,甜膩膩的,熏得人有些頭暈。王帥皺了皺鼻子,忍住打噴嚏的衝動。

櫃台後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小眼睛,留著兩撇鼠須,透著幾分精明。他穿著一身醬色的綢衫,料子不錯,但已經洗得有些發舊,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此刻正低著頭,用一塊抹布仔細擦拭著幾個瓷盒,動作輕緩,像是對待什麽寶貝似的。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見王帥穿著公門服色,腰裏別著鐵尺,他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堆起笑臉,眼睛眯成一條縫,放下手裏的抹布,快步迎了出來。

“客官要點什麽?小店有上好的胭脂水粉,還有從揚州進的名貴香粉,都是時興的貨色。客官是給家裏女眷買?還是……”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又熱絡了幾分,“還是自家用?男人買胭脂的也不少,都是疼娘子的好相公。大人這般人物,想必家裏娘子也是美人坯子。”

王帥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將腰牌往櫃台上一拍,咚的一聲悶響。

“大理寺辦案,問你幾句話。”

樂山的笑臉頓時僵在臉上,眼睛盯著那塊腰牌,喉結上下動了動。他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又趕緊上前兩步,連聲道:“大人請坐,大人請坐。小民樂山,這鋪子開了十幾年,一向本分經營,從不賣假貨,也不短斤少兩,街坊鄰居都知道。不知大人想問什麽?”

王帥也不坐,隻是靠在櫃台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這種市井商人,他見多了,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裏全是算計。不先震住他,問不出真話。

“你這裏賣膚蠟嗎?”

樂山一愣,小眼睛眨了眨,顯然沒想到會問這個。他愣了片刻,隨即點頭:“賣,賣。膚蠟這東西,一般戲班子用得多,尋常人家很少買。大人是要查什麽人?”

王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伸手拍了拍櫃台上的賬本:“近半年來的賬本,拿來我看看。凡是買過膚蠟的,一筆一筆都指給我看。”

樂山臉色微微一變,但不敢耽擱,連忙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找。王帥也不急,就看著他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

“大人請看。”樂山指著幾處記錄,“這是去年九月的,十月的,十一月的……一直到今年二月。”

王帥湊過去細看。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去年九月十五、十月十三、十一月十一、十二月初九、今年正月初七、二月初二,每次都是一筆相同的記錄——膚蠟,三盒,錢貨兩訖。買主那一欄隻寫了一個“周”字,旁邊還有個小注:“老主顧,月月來”。

“這個‘周’是什麽人?”王帥指著那幾處記錄。

樂山道:“是丹青引畫坊的周大畫家啊,他每月都來,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一共來了六回。每回都買三盒,夠做兩三張臉的料。話不多,付錢就走,從不問東問西,也不講價。我問他買這麽多做什麽用,他隻說是自家用,調顏料用的,多的沒說。”

王帥心中一動。周洲每月一次,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正好是張雲芳失蹤的這半年。那些膚蠟,是給誰的?

“他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王帥問。

樂山指著賬本:“二月初二。這之後就沒再來過了。我還納悶呢,這老主顧怎麽突然不來了。他用的那種膚蠟是上等的,比普通貨貴不少,一般人捨不得買,我還指望他長長久久地來呢。”

王帥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翻。

樂山又往後翻了幾頁:“這裏,今年正月裏,還有一筆膚蠟的記錄,是兩個女子。”

王帥精神一振:“兩個女子?仔細說。”

樂山指著賬本上的日期:“正月二十,兩個女子一起來的,買了兩盒膚蠟。”

王帥盯著那幾筆記錄,心中快速盤算:“這兩個女子,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樂山想了想,眯起眼睛努力回憶:“記得,做買賣的,對主顧都有些印象。當時我還好奇呢,姑孃家買這個幹嘛。一個戴著帷帽,帽簷壓得很低,一直壓到眉毛那兒,看不清臉。但小的做這行久了,看人先看手。那女子左手有繭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厚厚的一層,一看就是常做針線活的,不是繡娘就是裁縫。她話不多,付錢的時候是她掏的銀子。”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一個戴麵紗,就露著眼睛和額頭,也看不清全臉。不過那女子右手腕上有顆痣,挺大一顆,梅花似的,特別顯眼。她抬手拿東西的時候,袖子滑下來,那顆痣就露出來了。說話聲音好聽,軟軟糯糯的,像唱曲兒的,八成是個歌伎。她每次來都挑挑揀揀,要最好的貨,說膚蠟不能有雜質。”

王帥心中一凜。左手有繭——繡孃的特征;右手腕有痣——這正是程大人說的司徒靖的特征。

“她們買膚蠟的時候,有沒有特別的?”王帥追問。

樂山回憶道:“那個戴麵紗的挑了很久,一個一個陶罐開啟看,說‘這個不夠白’、‘那個有雜質’。最後挑了兩盒,那個戴帷帽的付了錢。”

王帥記下這個細節,又問:“還有別的買膚蠟的人嗎?”

樂山又翻了翻賬本:“還有一筆,二月二十八,有人來買了一盒膚蠟。”

王帥盯著那筆記錄:“誰買的?”

樂山道:“是個矮胖男子,圓臉,看著挺老實的,像個畫匠。那天來得晚,天都快黑了,街上都沒什麽人了。他進來買了就走,神色有些緊張,像是趕時間。我多看了他一眼,他還低下頭躲我的目光。”

王帥心中又是一動。矮胖男子,圓臉,像畫匠——這正是鄭熙。二月二十八,正是周洲最後一次買膚蠟之後、案發之前。他來買膚蠟做什麽?”

王帥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細節:那兩個女子穿的什麽衣裳、說的什麽口音、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習慣。樂山一一作答,不敢有半點隱瞞。說到那兩個女子時,他還特意描述了她們撐的傘——一紅一青,很是紮眼。

臨走時,王帥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今日問話,不得對外人提起。若有人問起,就說沒見過任何人來打聽。若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麵亂說……”

樂山連連作揖,腰彎得快貼到膝蓋了:“是是是,小民明白,小民明白。大人放心,小的這張嘴嚴得很,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小的還想在這條街上安安生生做生意,不敢惹麻煩。”

王帥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他站在鋪子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衝淡了鼻腔裏那股甜膩的脂粉味。街上行人不多,幾個小販挑著擔子慢悠悠走過,誰也不多看他一眼。

他翻身上馬,卻沒有急著走。勒著韁繩,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心中翻騰不已。

周洲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每月來買一次膚蠟,一共六回。那些膚蠟,顯然是給被囚的雙女送的。他每月都來,從沒斷過,直到二月初二最後一次。

兩個女子,今年正月二十來買過膚蠟。那個左手有繭的,應該是張雲芳,那個右手腕有痣的,是司徒靖。她們要做什麽?

鄭熙二月二十八也來買了一次膚蠟,神色緊張。他買來做什麽用?

周洲送的,是給她們做麵具的材料。張雲芳和司徒靖自己來買的,是她們另外需要的。鄭熙買的,又是給誰的?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一夾馬腹,打馬往大理寺趕去。馬蹄踏在泥濘的街道上,濺起一路泥點。

身後,“粉香居”門口的胭脂盒還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麽人在低聲細語,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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