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9章 真相大白

正月初九，辰時。

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要落在屋頂上。

錢永盛死了。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剛要提審簽字畫押，就被毒死在牢裏。那個送飯的“周婆子”不見了，真正的周婆子被打暈在後巷，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

訊息走漏得這麽快。幕後那個人，手眼通天，絕不是顧城這種人能安排的。

程曉坐在偏廳裏，麵前的桌上攤著幾樣東西：那封約陳文遠去碼頭的信，孫福的紙條，王帥從漕運衙門帶回來的借閱記錄，還有昨夜錢永盛臨死前說的那番話——雖然沒有畫押，沒有紙麵供詞，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刻在程曉腦子裏。

程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但那也夠了。夠了讓他知道該指向誰。

王帥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大人，顧推官到了。”

程曉睜開眼，目光沉靜：“請。”

顧誠進來的時候，肩上還落著雪，手裏提著那個熟悉的油紙包。他跺了跺腳，在門口把雪抖落，臉上帶著一貫敦厚的笑容。

“大人，聽說牢裏又出事了？”他歎了口氣，搖著頭走進來，“錢永盛死了？下官一早就聽說了，趕緊過來看看。這可怎麽是好，線索又斷了。”走到炭盆邊坐下，搓了搓手，把油紙包遞給丫鬟：“家裏做的點心，大人嚐嚐。”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惋惜。

“顧大人情報還知道的真快啊，早上大理寺發生的事情，京兆府就知道了”程曉看著他答道。

顧誠搖頭：“大人查出來是誰下毒的嗎？”

程曉道：“送飯的周婆子。”

顧誠一愣：“周婆子？那不是在大理寺幹了十幾年的那個？她怎麽會……”

程曉打斷他：“周婆子被人打暈在後巷，有人假扮她送了今早那頓飯。假扮的人，現在不見了。”

顧誠臉色微變，隨即恢複：“這……這可太嚇人了。殺手都混進大理寺了？大人可得好好查查。”

程曉點點頭：“是要好好查查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顧推官，你來京兆府幾年了？”

顧誠道：“三年整。”

程曉看著他：“三年整。那三年前，你在哪兒當差？”

顧誠笑道：“大人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下官三年前在縣裏做巡檢，後來李大人調任京兆尹，把下官提了上來。”

程曉點點頭：“李大人對你倒是器重。”

顧誠道：“李大人抬舉，下官不過是肯跑腿罷了。”

程曉放下茶碗，從桌上拿起那封信，放在他麵前。

“顧推官，這封信，你認得嗎？”

顧誠低頭看了一眼，笑道：“認得，不是從陳文遠包袱裏搜出來的那封嗎？大人給下官看過。”

程曉盯著他：“你再仔細看看。”

顧誠拿起信，湊到窗邊看了看，放下：“大人，下官眼拙，看不出什麽。”

程曉又從旁邊抽出一張紙，放在他麵前。那是顧誠前幾日來訪時隨手寫下的幾個字——他來時偶爾會在草稿紙上寫幾個字，丫鬟收起來當引火用的，一直沒扔。

“這個呢？顧推官認得嗎？”

顧誠看了一眼，笑道：“這是下官寫的字，大人留著做什麽？”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把那封信和他的字並排放在一起。

蘇淩昀從屏風後走出來，指著兩處的“成”字，緩緩道：“顧推官，你看這兩個字，最後一筆都是往內勾的。”

顧誠的笑容微微一滯。

蘇淩昀繼續道：“而成隆公文上的‘成’字，是往外撇的。這封信上的字，和你的字，一模一樣。”

顧誠盯著那兩行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蘇姑娘說笑了。字跡相似的人多了，這能說明什麽？天下寫字的人千千萬，有幾個字寫得像的，不奇怪。”

程曉點點頭，又從袖中抽出那張借閱記錄，放在他麵前。

“那這個呢？”

顧誠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程曉道：“臘月十二，你從漕運衙門借走一批舊檔，裏麵有成隆親筆簽押的公文。你借了三天才還，還回來的時候，有幾本卷宗的頁碼順序都變了。顧推官，你借那些公文做什麽？”

顧誠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大人，下官當時在查一個案子，需要調閱漕運衙門的舊檔，這有什麽問題？”

程曉盯著他：“查案子？什麽案子？”

顧誠道：“一個陳年舊案，具體的下官記不太清了。”

程曉點點頭，忽然換了個話題：“顧推官，你每次來都帶著點心，說是內子做的。內子手藝確實不錯。”

顧誠笑道：“大人過獎了。”

程曉看著他，緩緩道：“三年前，你還在縣裏做巡檢，那時候就成親了嗎？”

顧誠點頭：“成親八年了。”

程曉道：“八年了，兒女雙全，顧推官好福氣。”

顧誠笑了笑，沒說話。

程曉忽然道：“錢永盛昨兒晚上說的那些話，你想不想聽聽？”

顧誠的臉色微微一變。

程曉一字一句道：“他說三年前，有人戴著玉扳指去找他，說有位大人要扶持他，讓他把船行做大。私鹽的貨源是那個人安排的，賬目是那個人找人改的。陳文遠的事，也是那個人傳的話。那個人從來不寫字，隻動嘴。每次來都提著點心，說是順路看看。”

顧誠的額頭上沁出冷汗。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顧推官，你每次來，提的是什麽？”

顧誠的嘴唇微微發抖。

程曉拿起孫福的紙條，念道：“臘月十九，碼頭，戴鬥笠的人，左手有玉扳指。身邊有個矮個子的。”

他把紙條放下，看著顧誠：“孫福看見的那個戴扳指的人，就是你。你去碼頭辦事，被他認出來了。”

顧誠沒有說話。

程曉繼續道：“老吳頭也看見一道白光閃過，說是玉扳指。臘月二十那晚，你去監督滅口，站在暗處，被他瞥見了。”

顧誠的臉色煞白。

程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模仿成隆的筆跡，寫了這封信，把陳文遠騙到碼頭。你安排錢永盛的人動手，馬頭目殺人，劉三接應。事成之後，你一步步引導我懷疑成隆，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

顧誠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錢永盛死前親口說的。他就是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炭盆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顧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往完全不同——不再是敦厚，不再是老實，而是一種複雜的、疲憊的、認命的笑。

“程大人。”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你查得很細。”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顧誠抬起頭，看著他，眼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認。”他說，“錢永盛是我傳的話，陳文遠是我騙去的，那些私鹽也是我幫著安排的。我都認。”

程曉盯著他：“你背後的人是誰？”

顧誠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程大人，這個我不能說。”

程曉道：“為什麽？”

顧誠看著他，平靜地說：“大人，我也有家小。一兒一女，閨女七歲，小子五歲。我若說了，他們活不成。”

程曉沉默。

顧誠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大人，你是個好官。可惜，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能翻過來的。”

他伸出手，平靜地說：“走吧。”

王帥上前，給他戴上鐐銬。

顧誠被押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程曉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偏廳裏安靜下來。

程曉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雪。王帥跟進來，低聲道：“大人，顧誠押下去了，關在西偏房，加了三道鎖。”

程曉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淩昀走過來，輕聲道：“他不肯說。”

程曉道：“他不用說了。”

蘇淩昀看著他。

程曉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封信和借閱記錄上：“能讓他死心塌地賣命的人，能指揮動那個女殺手的人，能在錢永盛剛要畫押時就派人滅口的人——在京兆府裏，還能有誰？”

蘇淩昀沉默片刻，低聲道：“李奔。”

程曉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證據。他不會開口，錢永盛死了，孫福死了，馬頭目死了。我們手裏沒有直接證據”

蘇淩昀道：“那怎麽辦？”

程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等。”他說。

蘇淩昀不解：“等什麽？”

程曉望著外頭的雪，緩緩道：“等那個女殺手。她會來的。顧誠被抓，她背後的那個人一定坐不住。她要麽來滅口，要麽來救人。”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李奔以為殺了錢永盛就安全了，可他不知道，錢永盛死前說的話，我聽見了。雖然沒有畫押，但我心裏有數。他會知道我已經懷疑他了。他會動的。”

蘇淩昀看著他：“他會怎麽動？”

程曉搖搖頭：“不知道。但一動，就會露出破綻。”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程曉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蘇淩昀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打算怎麽對付李奔？”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收集證據。一點一點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