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20章 暗流未平

正月初九，酉時。

天又黑了，雪還在下。

程曉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白茫茫的夜色，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顧誠關在西偏房，劉三和劉明輝還押在牢裏，錢永盛的屍體停在義莊，等著仵作最後驗定。

所有能開口的人，要麽死了，要麽閉了嘴。

但顧誠還活著。他認了罪，卻不肯說出背後的人。

王帥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寒氣，帽子上落滿了雪。他跺了跺腳，湊到炭盆邊，壓低聲音道：“大人，顧誠那邊，屬下加了三道鎖，八個兄弟輪班守著。劉三和劉明輝那邊也都加派了人手。”

程曉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淩昀從裏屋出來，手裏端著兩碗熱粥，放在桌上：“吃點東西吧，一整天沒怎麽吃了。”

程曉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捕快跑進來，臉色煞白：“大人！不好了！顧誠被人劫走了！”

程曉猛地站起身。

西偏房的院牆外，已經亂成一團。

四個捕快倒在地上，兩個昏迷，兩個捂著傷口呻吟。顧誠住的屋子門大開，裏麵空無一人，鐐銬扔在地上，已經斷了。

程曉蹲下檢視。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淺，步幅很大，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

“那個女殺手。”王帥咬牙切齒，“又是她！”

程曉站起身，望著那串腳印，久久沒有說話。

“追。”程曉道。

王帥帶著人追出去，半個時辰後回來，臉色鐵青。

“大人，追到城門口，腳印就沒了。他們出城了。”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外頭的雪。

顧誠被劫走了。那個女殺手救了人，跑了。

偏廳裏，程曉坐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蘇淩昀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顧誠被劫走，線索斷了。”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他認了罪，這就夠了。他背後的人是誰，我們心裏有數。”

蘇淩昀道：“可我們沒有證據。”

程曉沒有說話。

次日，正月初十，卯時。

天剛矇矇亮，王帥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緊張，但不是那種出大事的樣子。

“大人，劉三和劉明輝那邊都還好，沒出事。不過劉三嚇破了膽，一晚上沒睡，嚷嚷著要見您。”

程曉點點頭，披上衣服去了牢房。

劉三蜷縮在角落裏，聽見腳步聲，渾身一抖。見是程曉，他眼淚都下來了，跪在稻草堆上磕頭：“大人！大人救救我！孫福死了，錢老闆死了，下一個就是我！”

程曉蹲下，看著他：“要是想殺你，昨晚就動手了。救走顧誠，不是為了殺人。”

劉三抬起頭，滿臉淚痕：“那……那我怎麽辦？”

程曉道：“你老老實實待著，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判刑的時候，我會給你說幾句好話。”

劉三連連磕頭。

劉明輝那邊倒是鎮定些。他坐在角落裏，見程曉進來，苦笑了一聲：“程大人，我這條命是不是保住了？”

程曉看著他：“暫時是。”

劉明輝歎了口氣：“我知道的我都說了。改賬，收銀子，都是劉三牽的線。別的我真不知道。”

程曉點點頭，轉身走了。

午後，王帥從外頭回來，臉色古怪。

“大人，有人來了。”

程曉抬眼：“誰？”

王帥道：“漕運衙門的成隆。”

成隆進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身材魁梧，濃眉緊皺，看人的時候眼神銳利得能紮人。但程曉注意到，他眼下青黑更深了，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在程曉對麵坐下，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

“程大人，看看這個。”

程曉拿起冊子，翻開——密密麻麻的記錄，從去年秋天開始，每一筆都是他對永盛船行的調查。哪一天哪艘船靠岸，卸了什麽貨，什麽時候走的，誰經手的。邊上還有批註，用朱筆圈出來的地方，都跟私鹽有關。

翻到最後，是臘月十九的記錄：“孫福來報，見碼頭有私鹽卸貨，且有戴鬥笠者在場，形跡可疑。”

程曉抬起頭，看著成隆。

成隆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程大人，我知道你查到了顧誠。我也知道你之前懷疑我。我不怪你。今天我來，是想告訴你——顧誠背後的人是誰，你心裏有數。我沒有證據，你也沒有。但你隻要需要我，就派人來說一聲。”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成大人，你為什麽要幫我？”

成隆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因為我的人死了。孫福跟了我三年，替我跑腿，替我盯梢，替我賣命。他死了，我不能讓他白死。”

他轉過身，看著程曉：“那個女殺手，她還會再來的。等她再來的時候，別再讓她跑了。”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捲起幾片雪花。成隆邁出門檻，消失在風雪裏。

偏廳裏安靜下來。

蘇淩昀看著程曉：“他的話，你信嗎？”

程曉點點頭，把那本冊子收好。

“他要是凶手，今天就不會來。”

蘇淩昀沉默片刻，輕聲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程曉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雪。

“等。”他說。

蘇淩昀苦笑：“又是等。”

程曉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夜色，腦子裏反複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成隆是清白的。顧誠是李奔的手。李奔是真正的幕後人物。

馬頭目死了，孫福死了，錢永盛死了。顧誠被劫走了，下落不明。劉三和劉明輝還活著，但知道的不多。幕後人物還在暗處。

所有的直接證據，要麽斷了，要麽死了，要麽跑了。

但李奔還坐在京兆府裏。他還戴著那枚玉扳指。他還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李奔左手就戴著那樣一枚。

正月十五，元宵節。

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這一天，沒有新的屍體出現。那個女殺手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顧誠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劉三和劉明輝還關在牢裏，等待最後的判決。

成隆送來的那本冊子，成了程曉案頭最重要的卷宗之一。

案子，表麵上結了。

程曉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雪。蘇淩昀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案子算結了嗎？”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錢永盛死了，馬頭目死了，孫福死了。永盛船行的私鹽案，可以結了。劉三和劉明輝，一個流放，一個革職流放，夠他們受的。成隆那邊，也算有了交代。”

蘇淩昀看著他：“那李奔呢？”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外頭的雪。

李奔呢？

沒有證據，沒有證人，沒有口供。

程曉知道是他。可他知道有什麽用？

蘇淩昀輕聲道：“你不甘心。”

程曉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甘心，也沒辦法。”他緩緩道，“查案查到這個份上，能抓的都抓了，能死的都死了。再往下查，就要碰那個人了。可我們沒有證據，碰不了。”

蘇淩昀沒有說話。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程曉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蘇淩昀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麽？”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等。”

蘇淩昀苦笑：“又是等。”

程曉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夜色，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做我們這行的，不就是等嗎？等凶手露出破綻，等證人開口，等真相自己浮出來。”

他頓了頓，又道：“顧誠雖然跑了，但他之前說的話，我記得。錢永盛雖然死了，但他死前說的話，我也記得。這些人證沒了，但話還在。話在心裏，就是證據。”

蘇淩昀看著他。

程曉轉過身，目光平靜：“李奔以為殺了人、劫了人，就安全了。可他不知道，有些話，死人是帶不走的。有些人，活著就是證據。”

窗外，雪落無聲。

案子結了？表麵上是結了。

凶手抓了？馬頭目死了，錢永盛死了。

真相大白？沒有。

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坐在京兆府裏，戴著那枚羊脂玉扳指，喝著熱茶，看著雪景。

但程曉知道，快了。

那個人，不會一點證據都不會找不出來的

他會暴露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