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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8章 反轉?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正月初八,戌時。

雪又下了一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程曉坐在偏廳裏,麵前的桌上攤著三樣東西:孫福那張藏起來的紙條,那封約陳文遠去碼頭的信,還有從漕運衙門借來的成隆親筆公文。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炭盆裏的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

蘇淩昀坐在一旁,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她時而拿起湊近細看,時而把兩張紙並排比對,眉頭越鎖越緊。

程曉沒有催。他知道她在做什麽。

這封信是關鍵。是成隆親手所寫,還是他人偽造,決定著整個案子的走向。

窗外風聲呼嘯,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終於,蘇淩昀抬起頭。

“不是一個人寫的。”她緩緩道,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程曉目光一凝:“確定?”

蘇淩昀點頭,指著信上的“成”字:“你看這裏。這個字的最後一筆是往內勾的,而成隆公文上是往外撇的。這個差別極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又指著另一個字,“再看這個‘隆’字的偏旁,信上寫得過於工整,每一筆都像是照著字帖描的。而成隆的公文,下筆隨意,有他自己的習慣。”

程曉接過兩樣東西,湊到燈下細看。

果然。

那個“成”字,公文上的最後一筆幹脆利落,向外一撇,毫不拖泥帶水。而信上的那一筆,卻向內勾了一個小小的弧度——若不比對,根本察覺不到。

可一旦發現,就再也無法忽視。

“模仿的人手法很高明。”蘇淩昀道,“幾乎可以亂真。但如果對照足夠多的字,就能發現破綻。這個人一定有成隆的筆跡樣本,反複臨摹過。”

程曉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有人在模仿成隆的筆跡,寫了這封信,把陳文遠騙到碼頭。

“能模仿成隆筆跡的人,一定見過成隆的字。”程曉緩緩道,“什麽樣的人最容易拿到成隆的字?”

蘇淩昀想了想:“漕運衙門的公文,各部之間常有往來。有人調閱過,也會有存檔。”

程曉點點頭,對王帥道:“你去漕運衙門查查,最近有沒有人借過成隆經手的公文。尤其是最近借閱的。”

王帥應聲去了。

一個時辰後,王帥從外頭回來,臉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他壓低聲音,“屬下問了漕運衙門管文書的老章頭。他說臘月十二那天,京兆府的顧推官借過一批舊檔,說是要查個案子。那批舊檔裏,就有成隆親筆簽押的公文。”

程曉目光一凝:“顧誠?”

王帥點頭:“老章頭記得清楚,因為那天他正好要早回家給老孃過壽,顧推官來借公文他還嘀咕了幾句。顧推官借了三天才還,還回來的時候,有幾本卷宗的頁碼順序都變了,像是被人拆開重灌過。”

程曉的手指微微收緊。

臘月十二。正是陳文遠查賬查得最緊的時候。顧誠那時候借閱公文,就是為了臨摹成隆的筆跡。

可顧誠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曉忽然想起這些天來顧誠的種種——他每次來,都帶著恰到好處的訊息。他提到成隆的次數最多,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把矛頭引向成隆。可他從來沒有直接指認過,隻是“聽說”“好像”“有人說”。

“成隆要是真跟這案子沒關係,怎麽他的人一個個都出事?”——這是顧誠說的。

“下官聽說,那個孫福死前,跟人說自己要發財了。”——這也是顧誠說的。

“下官也就是隨口一說,大人別往心裏去。”——他每次都這麽說。

程曉站起身,走到書案前,翻出顧誠前幾次來訪時留下的幾張紙——那是他每次來時隨手寫下的幾個字,丫鬟收起來當草稿紙用的。

他把那幾張紙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仔細比對。

蘇淩昀湊過來,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個‘成’字……”她指著顧誠寫的字,“最後一筆也是往內勾的。”

程曉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微微收緊。

顧誠寫的“成”字,和那封信上的“成”字,最後一筆都是往內勾。而成隆的公文上,是往外撇。

程曉又把其他幾個字一一比對。顧誠的字跡工整規矩,和那封信上的字如出一轍。

一模一樣。

那封信,是顧誠寫的。

程曉把信放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顧誠模仿成隆筆跡,把陳文遠騙到碼頭。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和錢永盛是什麽關係?陳文遠的死,他到底參與了多少?

程曉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張孫福的紙條上——戴鬥笠的人,左手有玉扳指。

他忽然想起老吳頭的話,臘月二十那晚,也看見一道白光閃過,像是玉扳指。

可顧誠來他這兒這麽多次,他手上什麽都沒有。

“扳指。”程曉緩緩道,“如果那個戴鬥笠的人是顧誠,他手上應該有扳指。”

蘇淩昀道:“可他每次來,手上都是空的。”

程曉點點頭:“所以他平時不戴。隻有去辦事的時候才戴。”

蘇淩昀眼睛一亮:“你是說,孫福看見的,就是顧誠?”

程曉沉默片刻,披上鬥篷:“去牢房。錢永盛應該知道點什麽。”

大理寺牢房裏陰冷潮濕,牆上油燈的火苗被從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曳不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爛的臭味,混著血腥和藥味。

錢永盛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幾天下來,他瘦得脫了相。原本那張圓潤的臉,現在已經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角起了火泡,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他沉默地縮在角落裏,像一隻等死的困獸。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隔著牢門看著他。

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很久。牢房裏隻有油燈劈啪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錢永盛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程大人,這麽晚來,是又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程曉緩緩道:“馬頭目死了,孫福死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死嗎?”

錢永盛沒有說話。

程曉繼續道:“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了,沒有等來富貴,結果等來的隻有刀。”

他從懷裏掏出孫福的那張紙條,隔著牢門,讓錢永盛看了一眼。

“孫福死前留下的。他看見了那個人,看見了玉扳指,看見了那個矮個子的人。他以為可以用這個訊息換錢,結果命沒了。”

錢永盛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條,臉色越來越白。

程曉把紙條收好,看著他:“來找你的那個人,手上戴沒戴過扳指?”

錢永盛一愣,想了想:“戴過幾次。”

程曉盯著他:“什麽時候戴?”

錢永盛道:“都是要緊事的時候。三年前第一次來,他戴著。說要除掉陳文遠那次,他也戴著。平時傳話倒是不戴。”

程曉問:“你怎麽知道那是要緊事?”

錢永盛低下頭,聲音沙啞:“他戴上那東西,我就知道是‘那位大人’的意思。不用他多說,我就知道該怎麽做。”

程曉與王帥對視一眼。

那枚扳指,是信物。見扳指如見人。

程曉盯著他:“三年前,你是怎麽發跡的?”

錢永盛渾身一震。

程曉繼續道:“那時候你還隻有兩條小船,在碼頭勉強餬口。一夜之間,你添了船,租了倉庫,生意越做越大。是誰幫的你?”

錢永盛的嘴唇開始發抖。

程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陳文遠查到了你的私鹽,查到了你的賬目。是誰傳的話,讓你除掉他?”

錢永盛抬起頭,渾身發抖,沉默了很久很久。

牢房裏隻有油燈劈啪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錢永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是……是顧誠。”

程曉目光一凝。

錢永盛喘著粗氣:“三年前,是他來找我的……他戴著那枚扳指,說有位大人要扶持我,讓我把船行做大……私鹽的貨源是他安排的,賬目是他找人改的……我什麽都不用管,隻管運貨收錢……”

程曉盯著他:“陳文遠呢?”

錢永盛的聲音發抖:“也是他傳來的話……那次他也戴著扳指……說那位大人讓除掉……說陳文遠查得太深,留不得……我讓馬頭目動的手……臘月二十那晚,馬頭目在碼頭等著,劉三把人帶來,然後就……”

程曉問:“那位大人是誰?”

錢永盛搖頭,哭得聲音都變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顧誠從不說……隻說‘那位大人’……我從沒見過……”

程曉沉默片刻,又問:“那枚扳指,他有沒有說是誰的?”

錢永盛搖頭:“沒說過。但那東西看著就貴重,不是他能有的。我知道那是別人的。”

程曉點點頭,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你這幾天老老實實待著。”

錢永盛跪在稻草堆上,連連磕頭。

從牢房出來,程曉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

顧誠。

三年前,他戴著那枚扳指第一次出現在錢永盛麵前,建立起私鹽網路。臘月十二,他借閱漕運公文,臨摹成隆筆跡。臘月十九,他又戴著扳指去碼頭,被孫福看見。臘月二十,他戴著扳指監督滅口,被老吳頭瞥見那道白光。然後他模仿成隆寫信,把陳文遠騙到碼頭,讓錢永盛的人動手。事成之後,他一步步引導程曉懷疑成隆,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

馬頭目死了,孫福死了,錢永盛招了。

所有可能開口的人,都在被清理。

可顧誠還活著。他還在笑。他明天還會來,帶著點心,帶著問候,帶著恰到好處的訊息。

那枚扳指不是他的。那是別人的信物。隻有在代表“那位大人”出現的時候,他才會戴上它。

程曉轉過身,對王帥道:“明日一早,你去請顧推官過來。就說案子有了重大突破,請他務必賞光。”

王帥應聲。

程曉望著外頭的雪,緩緩道:“該收網了。”

窗外,雪還在下。

程曉站在窗前,手裏捏著那封信,腦子裏反複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

成隆是清白的。那封信是偽造的,他就是被人設計的替罪羊。

顧誠是那個人的手。他戴著那枚扳指,替那位“大人”傳話、辦事、殺人。

那枚扳指是誰的?那位“大人”是誰?

程曉不知道。但他知道,快了。

明天,顧誠會來。

明天,就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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