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7章 暗流湧動

正月初五，辰時。

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程曉坐在窗前，手裏捏著那封信。信紙已經有些發皺，邊緣起了毛邊，是這些天反複翻看留下的痕跡。落款的“成隆”二字工工整整，正是這封信，把陳文遠騙到了碼頭。

劉三招了，錢永盛關著，劉明輝也認了罪。馬頭目死了，死前留下的紙條指向錢永盛。銀子、賬冊、口供，證據鏈已經完整——錢永盛指使馬頭目殺了陳文遠，劉三接應，劉明輝幫著改賬抹平痕跡。

案子到了這一步，按理說可以結了。

可這封信呢？

這封約陳文遠去碼頭的信，落款是成隆。陳文遠為什麽會去？因為他信了這封信。他以為成隆要見他，有要緊事相商。

成隆為什麽要寫這封信？他和陳文遠有過爭執，他分管十七號段，老吳頭看見他在碼頭與人碰頭，他屢次出現在陳宅附近——這些事，劉三不知道，錢永盛不知道，隻有成隆自己知道。

程曉把信收好，站起身，披上鬥篷。

蘇淩昀從裏屋出來，見他臉色不對，問道：“要出去？”

程曉點點頭：“去漕運衙門。這封信，必須當麵問清楚。”

雪又飄了起來，細細密密，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

漕運衙門離大理寺不遠，兩刻鍾的馬車程。

程曉到的時候，成隆正在簽押房。他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份公文，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沒睡。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茶碗裏的茶早已涼透。

見程曉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隨即恢複冷硬。

“程大人，又來了？”他沒有起身，語氣生硬，“這回又是什麽事？”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也不繞彎子，直接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成大人，這封信，你見過嗎？”

成隆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他拿起信，抽出信紙，目光落在落款處，臉色微微一變。

“這信哪兒來的？”他抬起頭，盯著程曉。

程曉也盯著他：“陳文遠包袱裏發現的。臘月二十那晚，他帶著這封信去碼頭，然後就死了。落款是你。”

成隆沉默片刻，把信扔回桌上，冷冷道：“不是我寫的。”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成隆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程大人，我知道你懷疑我。但我要殺陳文遠，用得著寫信留下證據？”

程曉緩緩道：“成大人，臘月十九那晚，你在碼頭見的人是誰？”

成隆臉色一沉，沒有回答。

程曉繼續道：“老吳頭親眼看見的，你和一個披鬥篷的人在碼頭說話。那個人是誰？”

成隆沉默片刻，冷冷道：“我的人，叫孫福。”

程曉盯著他：“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成隆的眉頭皺得更緊，沉默了一會兒，道：“從前天開始，我就聯係不上他了。”

程曉目光一凝：“前天？馬頭目死的那天？”

成隆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程曉冷笑一聲：“成大人，你的人早不失蹤晚不失蹤，偏偏這個時候失蹤？”

成隆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你懷疑我，拿出證據來！”

程曉也站起身，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這封信就是證據。”

成隆盯著他，胸口起伏，半晌沒有說話。

程曉等了片刻，見他不開口，把那封信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成大人，我會找到孫福的。”

從漕運衙門出來，雪更大了。

程曉上了馬車，對王帥道：“去查成隆說的那個孫福。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帥應聲，轉身去了。

程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成隆的反應不像裝的。但如果孫福真的存在，而且現在失蹤了，那這個人去了哪裏？

回到住處，蘇淩昀迎上來，見他臉色不好，問道：“怎麽樣？”

程曉把成隆的話說了一遍，又把那封信拿出來，道：“他說不是他寫的，但承認有個線人叫孫福，現在失蹤了。”

蘇淩昀接過信，又看了一遍，道：“如果孫福真的存在，而且死了，那成隆的嫌疑……”

程曉點點頭：“所以要先找到孫福。”

午後，未時。

王帥從外頭回來，臉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他壓低聲音，“孫福這個人確實存在，住在城南一條巷子裏。鄰居說，臘月三十那天晚上，有人來找過他，兩人說了幾句話，孫福就跟那人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

程曉目光一凝：“什麽人來找他？”

王帥道：“鄰居沒看清，說那人穿著黑鬥篷，帽兜壓得很低。孫福跟那人走後，第二天房東去敲門，屋裏沒人，東西都在。”

程曉問：“有沒有什麽異常？”

王帥想了想，道：“鄰居說，孫福那幾天好像心神不寧的，老在屋裏轉來轉去。失蹤前兩天，他喝多了酒，跟鄰居唸叨了幾句，說什麽‘這回真見著大人物了’、‘這事說出去能換不少錢’。”

程曉心中一動：“大人物？換錢？”

王帥點頭：“鄰居問他什麽大人物，他不肯說，隻說自己運氣來了。還說等錢到手，就不在這破巷子裏住了。”

程曉與蘇淩昀對視一眼。

孫福見著了“大人物”，想用這個訊息換錢。

什麽大人物？什麽訊息？

傍晚，酉時。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還在下，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

丫鬟進來通報：“大人，顧推官來了。”

程曉點點頭：“請。”

顧誠進來的時候，肩上落滿了雪，靴幫沾著泥點。他跺了跺腳，在門口把雪抖落，這才走進來，拱手笑道：“大人，下官冒昧來訪，沒打擾吧？”

程曉道：“顧推官客氣了，坐。”

顧誠在炭盆邊坐下，搓了搓手，道：“這天真冷，下官從京兆府出來，順路過來看看大人。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程曉道：“還在查。”

顧誠點點頭，沒有再問，隻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著什麽。

過了片刻，他放下茶碗，隨口道：“今兒個在府衙，聽張捕頭說起一件事。他說漕運衙門那邊有個跑江湖的，叫孫福，好幾天沒見著了。張捕頭說，那人是成隆的線人，專門替他跑腿的。”

程曉看著他：“哦？”

顧誠道：“張捕頭還說，那孫福前些日子神神秘秘的，跟人說自己要發財了。有人問他發什麽財，他不肯說，隻說自己手裏有寶貝，有人會出大價錢來買。”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下官也就是聽了一耳朵，不知道準不準。不過話說回來，一個跑江湖的，能有什麽寶貝？”

程曉沒有說話。

顧誠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道：“對了，張捕頭還說，那孫福失蹤前兩天，有人看見他和成隆在巷子裏說話。兩人說了好一會兒，孫福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頓了頓，擺擺手：“不過這些也都是道聽途說，大人聽聽就行，別往心裏去。”

程曉點點頭：“多謝顧推官提醒。”

顧誠笑道：“下官也就是隨口一說。大人辦案辛苦，千萬別累著。”

他又坐了片刻，喝了杯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回頭道：“大人，天冷，您多保重。”

程曉點點頭，送他出門。

顧誠走後，蘇淩昀從裏屋出來，看著程曉：“他今天的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在孫福身上。”

程曉點點頭。

“孫福手裏有寶貝，有人會出大價錢來買。”蘇淩昀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他一個跑江湖的，能有什麽寶貝？”

程曉沒有說話。

“他見著了‘大人物’，想用這個訊息換錢。”蘇淩昀繼續道，“他說的‘大人物’是誰？他要換錢的訊息是什麽？”

程曉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雪。

他覺得這個訊息值錢，可以拿來換錢。

可他找誰換錢？找成隆？還是找別人？

程曉揉了揉眉心，腦子裏一團亂麻。

次日，正月初六。

一早，王帥從外頭回來，臉色凝重。

“大人，找到了。”他壓低聲音，“孫福的屍體在城外亂葬崗發現的。脖子上有刀口，一刀斃命。”

程曉猛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亂葬崗在城外五裏，一片荒蕪的土坡。孫福的屍體被扔在一個淺坑裏，用草蓆草草蓋住。

程曉蹲下仔細看。傷口在脖頸，從左向右，深可見骨，幹淨利落。

王帥在一旁道：“老孫說，這手法和殺馬頭目的那個一模一樣。”

程曉點點頭，站起身。

孫福死了。

他想起成隆的話——“從前天開始，我就聯係不上他了。”

成隆說的是真的。孫福真的死了。

他又想起孫福鄰居的話——“見著了大人物”、“這事說出去能換不少錢”。

他見著的大人物是誰？他要用什麽訊息換錢？誰殺了他？

程曉盯著孫福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

回到住處，程曉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盯著落款的“成隆”二字。

蘇淩昀走過來，輕聲道：“孫福死了。”

程曉點點頭。

蘇淩昀道：“你覺得是誰殺的？”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孫福手裏有訊息，想換錢。結果錢沒拿到，命丟了。”

蘇淩昀看著他：“你是說，他威脅了不該威脅的人？”

程曉沒有回答。

窗外，雪還在下。

程曉忽然想起錢永盛在牢裏說的那句話：“那個人能要我的命，也能要你的命。”

那個人，到底是誰？

孫福想換錢的訊息，是不是就指向那個人？